走出河塔,沿着码头走出五百米才有了人烟。
月亮湾在身后缓缓流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孟昭晏感受着一点一点消逝的阳光,从侧后方注视着程舒的背影。
她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始终保持着向来路探头张望的姿势。
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沈豫的车从尽头驶来。
“我先走了,拜拜。”程舒点头致意,眼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天已经彻底黑了,只余山的尽头一抹橙黄色的霞。
“小舒,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嗯?”程舒顿住脚步,“什么啊?”
沈豫打开车门款款下车,身形隽逸,立在远光处等她。
孟昭晏笑了笑,“是我在科莫多时对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孟昭晏之前就提过,可程舒不太明白,过去太久,她有些记不清了。
“没关系,”孟昭晏低眸,“等手续办完我会带他回老家入葬,院里有个去海外研修的项目,我争取到了名额,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打的车到了,他和沈豫点头致意。
程舒:“那你一路顺风。”
孟昭晏:“借你吉言。”
上车前,他勉强扯出笑意,“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原谅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的小舒,要永远快乐。”
“再见了。”
他眸光悲戚,眼底的凄凉程舒似乎在什么时候见到过。
眼前浮现出纷纷扰扰许多影子,过去的事在脑海中怦然炸响。
“小舒,你爱我吗?”
“不爱也没关系。”
“就像这瓶橘子汽水,没有一处是健康的,但你灌进嘴里,缩着肩膀由衷地发出‘哈’的一声,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
“小舒,我的使命就是让你快乐。”
“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再让你开心,一定、一定要离开我。”
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弭殆尽,汽车扬长而去。
沈豫牵着她的手,关切道:“还好吗?”
程舒呆呆地回过神,眨了眨眼,“没事。”
看她心绪不佳,沈豫打开热风,捞出后排的毛毯给她盖上,任由她静一静。
回到家,换下鞋子,沈豫一直都没有问两人究竟去哪了,又说了什么。
转身要去厨房。
“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风,我猜你肯定想喝点热的。”
程舒坐在玄关凳上,拉住他的手腕,“先别走。”
她仰头,眼底一片清润。
“夫妻之间应该坦诚,对吗?哪怕我以前骗了你。”
沈豫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发,“如果不想提,可以不说。”
像是陷入了纠结,程舒无助地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攥紧他的手腕,最后还是开口,“沈豫,我有话对你说。”
-
夜幕笼罩,程舒从冰箱取出两罐啤酒,一瓶递给沈豫。
城市的霓虹亮起。
她曲腿坐在对向落地窗的地毯上,俯瞰整片城市,单手起开啤酒,猛灌了一口。
“凉。”沈豫下意识去拦,“酒量不好别喝这么猛。”
度数不低,程舒被辣的皱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缓过来之后笑着说:“你以为这酒是谁补的?”
沈豫喝红酒比较多,但家里的冰箱总放着几罐啤酒。似乎是很久以前为了做菜买的,后来没用到便一直放在那。
沈豫翻过罐底,生产日期居然是半个月前。
“好啊。”沈豫失笑,“看来我们程老师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程舒手搭着膝盖摇摇晃晃地拎着啤酒,歪头贴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
发丝垂落在肩头,脸颊微红,整个人都像出水芙蓉一样粉嫩,显得乖乖的。
“沈豫。”她突然开口,“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沈豫上一次见到她反差的样子,还是在燕城的时候。那时他职场失意,两人靠着车身,接酒排遣愁绪,安静地碰杯。
那也是他对她心动的起源。
程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的表情。
沈豫扶着沙发,和她靠坐在一起。
起开拉环,气泡密密麻麻地炸在耳边。
他抿了口,“那你告诉我,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程舒说:“我一点都不乖。”
沈豫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有时候的确有点坏。”
程舒被带偏,愣愣地问:“什么时候啊?”
沈豫笑:“这个稍后讨论,请继续你的话题。”
程舒抿了抿唇,“上大学之后,我尝试过很多东西,喝酒、抽烟、去酒吧、纹身,甚至打过唇钉……”
沈豫摩挲着下巴,“晚来的叛逆期吗?不过我不会把非成瘾性的尝试叫做‘不乖’,成年人的自我探索而已,况且这些事情沈妤高中的时候都做过。”
和程舒的尝试不同,当初沈妤是真的有去进帮派混社会的想法。
有妹妹做比较,程舒简直乖得不行。
“不是兴趣,”程舒欲言又止,“是因为这些会对身体带来不同程度的痛。”
有些用来短暂的麻痹神经。
而有些……
身体的疼痛很多时候可以缓解心里的痛苦。
程舒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回想起那时无法控制躯体的感觉,心口都好像空了一块。
“还有,我和孟昭晏。”程舒喉中哽咽,不断滚动着来排遣窒息感。
沈豫眼中浮现起心疼,掌心握住的手腕,“小舒,如果不想说,我们随时可以停下。”
程舒摇摇头,她已经做好准备,让沈豫了解全部的自己。
又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清凌凌的眼眸怔怔地看向他。
“我们不是你想象中的前任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从小就被驯化要乖的孩子, 似乎总会在脱离家庭后突然‘变坏’。
没有了升学压力,不再需要用没日没夜的学习,用分数填满每一刻后,程舒竟然不知道, 自己该做些什么。
人生巨大的空白, 令她陷入了长久的荒芜。
沈妤带她去过郊外的一家农家乐, 农户院子中央放了一台增添趣味的石磨, 蒙着眼睛的驴子背着木架不知疲倦地拉着磨, 一圈又一圈。
它骨瘦嶙峋, 低着头沿着不见光的未来依靠本能行走,却不知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
程舒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头蒙着眼睛的驴子,被鞭笞推搡着行走在迷雾中。
忽然有一天,主人将驴子背上的架子卸去,摘下了眼前的布, 它抬头, 看到了风和日丽的天,远处风吹麦浪和脚下蜿蜒的路。
站在路口中央,它得到了自由,却无措极了。
它还没有学会和这个陌生的世界相处。
心里只想重新背上架子,回到小小的石磨旁,回到令它安全的黑暗里。
可程舒见过太阳是什么样子。
在她陷入迷雾时, 有一个人对她说。
“你可以成为很好的大人。”
“不要担心未来。”
在她还不能相信自己的时候, 有人却说:“你会比我做的更好。”
怀揣着这一点点的信念,程舒开始了自救。
她去参加社团活动、兼职、尝试各类课程,去见不一样的世界,试图让自己的生活满起来。
想办法令自己快乐起来, 即便不可以,也不要任由荒芜的情绪蔓延。
奔跑着逃出那片拖拽着人不断下陷的沼泽。
她想让曾经仰望过的人知道,看啊,她没有很差劲。
“沈豫。”程舒半垂着眼睫,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节,“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
“你不是一直问我,那部电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鼻头有些酸,十八岁时藏在心里的话,时隔多年原以为可以平静地说出来,却不想,还是喉中哽咽。
“是你。”
淡淡的两个字,在沈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欣喜?懊悔?或是悔恨,心里五味陈杂,无数的情绪从胸口蔓延至四肢骸骨,身体不断震颤,令他一时间失语。
沈豫怔愣地看向妻子,恬淡的面容和某个雪夜重合。
他早该记起来的。
每一次提及过去,她眼中的失望与哀伤,为什么没有看懂。
沈妤说,除了她十八岁那一天,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程舒哭的这样难过。
那一天,她说有话对他说。
后来呢?
沈豫,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口口声声说着会爱护她,却让她为你难过了这样久。
“小舒,我……”
“都过去了。”程舒说,“我说这些,是想给十八岁的自己一个交代,我沿着你的路走了很久,我想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不算差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