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表情愣住,就在红路灯的间隙,沈豫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妻子握着安全带,对他露出极其茫然的眼神,仿佛今天第一次见到他, 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片刻后摇头。
“没事。”
沈豫压制住内心的不安,状似随意的问道:“你刚才说周末去了一家花店?然后呢?”
程舒反应着,随后笑着点头,“对,然后,下次可以带你去看看。”
沈豫攥着方向盘的指尖收紧, 心中的不安升腾。
刚才, 他们从未聊过这个话题。
沈豫发现,妻子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忘记刚发生过事情的情况,他皱眉,“小舒, 你最近……”
校门口车水马龙,有不少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程舒盯着纷乱的一幕,角落里一男一女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打断沈豫的话,“停一下。”
在隐蔽处,孙涛开着他的旧款奥迪,扶着车门和低着头的女孩说着什么,应当是起了争执,他强硬地拉着女孩要往车上走。
程舒立刻拉开车门,径直走向马路对面,一把推开孙涛,将受惊的姚瑶揽在怀里,“孙主任想做什么?”
看到不速之客,孙涛掸了掸被程舒碰过的衣服,哼笑了声,“呦,小程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听办公室的老师说,你最近和人吵架的次数有点多啊,怎么,得罪完老吴,还要得罪行政处啊。”
“怎么了?”
沈豫紧随其后到来,孙涛看她有人撑腰,也不急,对躲在老师怀里的姚瑶说:“和你说得话,你想清楚,对你来说是好事。”随后便上车,扬长而去。
“你没事吧。”程舒连忙拉过姚瑶检查,白皙精致的女孩摇摇头。
“他找你做什么?”程舒问。
姚瑶的脸迅速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
看女孩不愿意说,程舒也不知该怎么问。
最近姚瑶状态十分不好,上次将名额让给张彦真后,上课总是在走神。她一直保持班级第一的位次,这次却也落了许多。
程舒怕和孙涛有关系。
“你奶奶来接你吗?”
女孩摇了摇头。
“家住哪,老师送你。”
“不用老师。”姚瑶挥手要拒绝。
程舒怕孙涛会再回来,不由分说拉过她,“走吧。”
姚瑶是个娴静的女孩,一路上无论程舒问什么,她都乖乖地回答。
程舒记得,父母离婚后她是被奶奶带大的。
直到程舒问:“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姚瑶愣了下,随后说:“嗯,还好。”
到了旧城区蜿蜒的小巷子,姚瑶说:“停在这里就好了,谢谢老师。”
程舒点头和她道别,本想再嘱咐她几句,却不料下车前姚瑶忽然像是鼓起勇气般,问道:
“老师,你认识林希灵吗?”
林希灵。
最近这个名字出现在程舒耳边的次数过于多。
“三年前在华盛读高三,怎么了?”
“三年前了吗?”姚瑶重复着,眼神有些涣散,“没有,偶然间看到了她的照片,希灵学姐真的很漂亮啊。”
姚瑶漂亮的眼睛里似是有许多话说。
但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老师再见。”
送别了姚瑶,程舒便一直心神不宁。
沈豫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随口问她发生了什么。
程舒简单讲了下这些日子的遭遇,越说,语气越急促起来:“我觉得,林希灵的死没那么简单,会不会和……”
看着妻子焦躁的模样,沈豫沉声稳住她:“小舒,这和你没关系。”
程舒的迫切的目光逐渐静了下来。
沈豫向来不赞成她过多的去干涉太多因果,妻子的心理状态已经到了糟糕的地步,不能再为无关紧要的人烦心。
“答应我,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沈豫心疼地看着她,“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程舒将自己缩在座椅里,没有说任何话,只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又陷入了长久的空滞。
-
周一下班,沈豫约了时间要和一家负责供货的港商见面,没有时间来接她。
程舒说没事,她可以随意吃点,然后打车去医院。
“配型结果明天会出来,小舒,不管结果什么样,都有我在,知道吗?”沈豫压低声音轻声说。
程舒点头,她明白沈豫怕她又会崩溃。
“我知道。”
有沈豫会撑着她。
然而她站在校门口等待司机来时,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女孩浅浅的笑。
两只甜美的梨涡漾在唇边,突然,照片里的人开口对她说话。
声音绵软空灵:
‘老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吗?’
“这位老师,你走不走啊?”司机师傅降下车窗喊她,“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程舒像是被人从水中捞出一般,猛然回神,才发觉车已经到了。
伸手去拉开车门时,程舒忽然倾身,“抱歉师傅,我突然有急事。”
师傅不耐烦道:“那你订单退了,会扣费补偿啊……”
师傅话没说完,程舒慌忙跑向办公室。
之前整理的文档留了备份,程舒在文件里搜索,最终找到一个电话。
她拨通,等待良久的沉寂后,另一边一个低沉的女声接起。
“喂。”
“我知道关于林希灵的事,见一面吧。”
-
咖啡厅
程舒扫视一圈,眼神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带鸭舌帽扎低马尾的女生。
“马晓满。”程舒敲了敲她的桌面。
女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不断敲打着,在程舒靠近时,警惕地扫量了她一眼。
“我是余维湘的老师。”
马晓满靠躺在椅背上,嗤笑了声,“你想说什么?”
“我看过你的作品,也知道你用书险些杀死一个人。”
马晓满戴着细窄的黑框眼镜,透过镜片的眼睛格外不屑。
“你有证据吗,老师你这是造谣,为人师长,这样可不对吧。”
马晓满和合照里严肃的神态一样,是三人中最有攻击性的一个。
程舒拉开椅子坐下,“栀子现在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马晓满撇开视线,程舒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你说你知道林希灵的事,我才来和你见面。但你要是来教育我的就免开尊口,我早就毕业了,而且最烦你们这些说一套做一套的老师。”
马晓满抱着胳膊,似乎对‘老师’这两个字格外厌恶。
程舒叫来店员点了两杯果汁,只是说:“你的书写的很好,文字细腻,很有天赋。”
“夸我的话也免了。”
服务员上餐速度很快,程舒推过其中一杯给她,“这个点就不要喝咖啡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马晓满没动,静静看着她要做什么,程舒抿了口果汁,随后说:“林希灵送过你们一人一只水晶球,你的是小马。”
“你怎么知道?”马晓满皱眉。
程舒没有回答,“你有打开过吗?”
“除非摔碎,否则怎么打开?”马晓满没好气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程舒说:“如果你打开过,就会发现里面藏着一张纸条。”程舒从包中翻出一张早已皱巴的纸,摊开推到马晓满面前。
笔画洇开墨迹似是代表主人的挣扎,依稀可以辨认出极用力地写着一句话——我很痛苦,救救我。
“当初林希灵同时向你们两人求救,栀子没有看到,你也没有,这些错不能只怪在她一个人身上。”
“凭什么不怪她!”马晓满情绪忽然激动,“希灵走的时候只有余唯栀在她身边,希灵死的那样惨,可她一句话都不说。我不相信希灵会自杀,她那样坚韧的女孩子,绝对不可能放弃生命!”
“警方备案,除了手腕的伤口,希灵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马晓满:“是有人逼她!”
程舒警惕道:“是谁?”
马晓满却忽然静了下来,她良久地看着程舒,随后狐疑地捏起面前的纸条,纸面上的字迹用指腹一擦,便晕开了。
“你骗我?”马晓满蹙眉。
程舒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我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马晓满冷笑。
“是。”程舒坦然承认,她低眸,“但我想救救我的学生。”
姚瑶提起林希灵时,眼神又痛又惧,像是跌落在水中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本能地求救。
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我不想她成为第二个希灵。”程舒定定地看向她,“所以,请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晓满看入程舒的眼睛,眼神从警惕探究慢慢变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