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哪里,”谢凛把她的手攥紧掌心里。
他恨不能要把所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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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抵达昭华半山台时,比预计的早了半个小时。
十一点。
谢彤给西焦嘱咐着,一会儿见到醒醒阿姨,要喊小舅妈。
西焦脆生生的应着,“我当然知道,小舅舅和我说了,我就那一个小舅妈,换别人谁让我叫都不叫的。”
惹得许兆骞把女儿抱起来,笑着,“你舅舅是个鬼精的。”
西焦今天穿了一件银色掐丝的缎面小礼服裙,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嘟嘟囔囔,是一会儿要说词。
本是打算请了台里的角儿来,被叶醒醒给拦住。
本就是简单的订婚宴,这样弄,反而夸张了。
谢家一切听着她的,这才想着不妨让西焦来。
小姑娘吉庆,适合热着场子。
陆西川带着叶守诚也来的巧,是以叶醒醒一下车,也就快步走到一旁,去看师傅。
人已经瘦的有些脱相,但胜在年轻时是个好看的胚子,瘦了,也还有五官在。
也不过七十岁的年纪,精气神足些,拉着叶醒醒的手,笑得把眼底唯一的皮肉皱起。
“好啊,真好啊。醒醒漂亮啊。”
叶醒醒推着他的轮椅,应和着,“今儿个您还要出点血的,不能白白看着我嫁人的。”
原是打算哄着大家乐呵的话,不曾想,叶守诚当真点着头,递了个盒子出去。
叶醒醒这才发现,他怀里一只攥着个匣子。
轮椅停下,叶醒醒接了过去,打开来,是一对白玉玉佩。
手纹的并蒂莲。
叶守诚的声音不大,叶醒醒把头凑过去,他气声说着,“当年啊,纹了一个,要送给你外婆的,她去的早,我早早的纹了另一个,就想着,有这么一天,送给你的。”
叶醒醒的眼眶瞬时红了起来。
眼看着泪水要落下,叶守诚的手缓缓抬起,强撑着,皱褶粗粝的指肚抹过她的眼角。
“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醒醒这么漂亮,哭了,不好看。”
谢凛和她一同蹲了下来,接过了叶醒醒手里的盒子,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攥的紧。
认真的,虔诚的,半蹲在叶守诚的面前,一字一句的,郑重说着,“师傅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宁宁好一辈子。”
谢彤不知屋外的情况。
只觉得人好像卡在门前迟迟不进来,这才走出去一看,明了了些。
扬着笑声,“叶师傅,咱们请上座,家里长辈也等您许久了。”
芳姨走上前来,从醒醒的手里接过了轮椅。
叶守诚今天,意外的明晰。
不仅记得外婆,记得叶醒醒,还记得谢秉义。
甚至与他握着手,以示寒暄。
主座上,是两位老者。
谢仰山坐在下座。
陈婉茵坐在侧边,一身水白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面容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付沛然亦然。
折腾了十几年,到头来一场空。
若当年允了谢昇与谈晚,怕是现在,在这院子里甜声说着,“谢凛先生、叶醒醒女士订婚宴,现在开始”的,就是他们的孩子了。
小西焦人不大,六岁的小娃娃。
说起话来却是小大人的很。
“古人说,山水一程,三生有幸。谢凛先生和叶醒醒女士,历经岁月,历经分隔,终携手而立,是缘分。”
这两个字西焦说的重,想来是妈妈叮嘱过,一个长句说完,人站在原地有些懵,记不起词,不识字,手上的台本就是个摆设。
谢彤在旁边做了个喝茶的动作,西焦连忙说,“第一件事,敬茶。”
逗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叶醒醒笑眼盈盈,和谢凛一起,从长桌上取了茶杯。
一杯敬谢秉义,一杯敬叶守诚。
两个老人,经历的世俗风雨不同,却在这一刻,有一个共同的心愿。
谢秉义喝了茶,从身后取了红包。
不厚,内里不是钱,像是什么凭证,笑着说,“醒醒,欢迎你,若是谢凛这小子但凡有一点对你不好,你找我,我拿板砖掀他。”
惹得叶醒醒笑得更浓,眉眼弯弯,亮晶晶的,远比脖子上带的项链还要亮些。
叶守诚说不太出东西,但也取了两个红包出来。
喜包,不论多少,是好的寓意。
叶醒醒和谢凛接过,道了声谢。
而后西焦奶声奶气的说,“第二件事,请舅舅读婚书、签订婚约。”
这婚书是谢凛手写的,红底金字,一手飞扬的行楷,最后落下的名字却是郑重。
内容他想了许久,翻了些古书,也看了些古话。
他十八岁出国,二十六岁回来,也写不出什么太惊艳的内容,但到底是自己写得,带了爱。
他立在一旁,庄重认真的一字一句读着:“今择暮春良辰,昭华半山为证,至亲满堂为鉴,立此婚约。
余生漫漫,吾愿:
岁岁相护,四时予安;
庭前槐落共朝夕,人间烟火共晨昏;
此后,世家荣辱、半生前路、岁岁春秋,尽付与她。
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谨订此约。”
西焦在一旁,把印泥托着,“摁手印!”
谢凛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摁印为誓,订立婚约。
叶醒醒看着他,这样庄重的、认真的,还有些许紧张的他。
杀伐果断的谢三先生,读誓言时,像学生时代最乖巧的学霸,一字一句的认真。
她看过他那么多面的样子,恣意的、不羁的、慵懒的、偏执的,现如今这副把她放在心尖尖里的样子,百看不厌。
她盯着他,那双幼圆的眸子里有溢出的爱。
谢凛被她看着,持起她的手背,落了一个漫长温柔的吻。
明明只是订婚,她却恍惚中觉得,她和谢凛也就这样手牵着手,走过漫长无虞的人生岁月。
原来皮宝说得对,很多在她眼中并不太重要的时刻,其实会是记忆中,永远都无法忘记的闪光片段。
她的眼底是泪光,是心动,是想要去呼应他的蓬勃的爱意,是他吻上来时,她毫不犹豫的,迎上去的唇和臂弯。
周遭的欢呼声、掌声响起。
门口,刚刚开完会赶过来的谢部长只看到了最后拥吻的一幕。
他拍着手,任由谢瑾焉调侃他。
“你若是当年有我三哥这么坚定,谈晚姐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是他懦弱了。
父亲的离世、母亲的强硬以及谢家的重担落在他的肩背上,是他选择了逃避,也便活该他孑然一人。
西焦被谢彤捂着眼睛,笑得咯咯不停。
直到两个人放开彼此。
她这才兴奋的蹦跳着,“愿舅舅、舅妈,从此春有归雁,秋有安然,朝暮相依,岁岁无虞。终于背完了,妈妈,糖。”
瞬时,所有人哄然大笑。
空中,鸟雀飞过,叽叽喳喳,带着祝福的莺啼。
谢凛在众人的喧哗中,低眸看着叶醒醒,轻轻喊了声,“老婆。”
“你是我的老婆了。”
第89章 叶守诚
叶守诚的病,是突然恶化的。
订婚宴尚不过两周,叶醒醒就接到军休所的电话,说叶老先生夜里吐血,已经送到肿瘤医院紧急抢救。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所有工作前往医院。
人躺在病床上,已经没有了意识。
一周前昭华半山台的订婚宴像是回光返照的美好,明明那时候,他虽然瘦削,却看起来眼底明亮。
他甚至意识回转,记得大部分的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唇色泛白,了无生气。
陆明川站着叶醒醒的旁边,宽慰道:“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很多了。”
是啊,从最初查处病,到现在已经四年多,甚至医生之前多次告诉她,师傅过不去这个寒冬,可他不仅熬过了冬日,迎来了初春,甚至走到了初夏。
窗户外面蝉鸣躁动,窗户内,叶守诚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只有一台简单的呼吸机,手上打着点滴,身上插了各种各样监测数据的仪器。
没有电视里惯常演的,一台病床推到手术室,人在手术室外焦急的等待,甚至都没有进ICU。
陆明川说意义不大,叶守诚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切入的治疗方法,只会徒增痛苦。
他这一年接触了叶守诚。
他不喜欢这些近乎无用的挣扎,他不仅仅对叶醒醒,也对每一个医护人员表达过,他希望顺应生死便好,无需强求。
谢凛有会在身,无法及时赶来。
叶醒醒取了椅子,坐在他的床边,又从护师手里接了温热的湿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叶守诚的掌心、胳膊和胸脯。
已经瘦的只剩下骨头,嶙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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