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被叶守诚拎着学,受了不少的委屈。
却也不怪师傅。
他不过是觉得小姑娘无父母倚靠,他在京市也不过浮萍似的飘着,一技傍身比享福恣意来的稳妥。
谢凛曾让彭舛查过叶醒醒的过去。
但叶家班这些年走南闯北,信息大多都是碎片化的,拼凑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跟着戏班子长大的姑娘,受过些苦,胜在人聪明机灵,有了今天的成就。
若说细碎的故事,那些个看着她长大的师哥师姐大多成家立业,已不好再去打探,她无亲无故,更无处去问。
更多的,还是蔼苍的那个刘伯告诉他的。
小姑娘是吃了苦的。
谢凛突然觉得一颗心细密密的有些疼,指尖扣在手握杯上,压的指肚泛白。
过去虽是知道些故事,但她成长的好,人浑圆完整,笑起来娇俏,举手投足都是妥帖的模样,便容易让人忘了她的过往。
现如今看着她支走了表演的姑娘,熟练的泡茶倒水,才生了些实感。
她也一定曾经在那样一个位置上,做着类似的表演。
就像他十八岁那年,在舞台下听到的那场曲儿。
“叶醒醒,”他叫她,看到她把眸子投过来,又叫了声,“蒲桥宁。”
倒是逗笑了眼前的姑娘,“怎么,你打算再给我改个名字?”
谢凛轻笑着摇了摇头,伸了手出去,叶醒醒不明所以,却也听话的向前走了两步,手搭在他的掌心里,被谢凛径直带进了怀里。
他的衣服裹着冷气的凉意,合着老山檀的气息,给她扑了满怀。
叶醒醒的心多少漏跳了一拍。
谢凛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闷:“都过去了”
叶醒醒顿时明白了些什么,笑着回抱住他,宽慰着,“我不过是觉得,有旁人在不自在而已。”
谢凛呼了一口气,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指尖掐在掌心,脾气便多少收不住,但语气不重,“你再在我面前说些粉饰太平的话试一试。”
他原是觉得,叶醒醒聪明,惯来有本事让人觉得熨帖。
现如今却觉得这些话刺耳的很。
是见过多少人,说错过多少话,又受过多少委屈,才能把自己养成这般八面玲珑的模样。
他第一次生了“厌恶”的情绪。
他宁愿她真实的表露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为了迎合他,哄着他,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表演的对象。
叶醒醒坐在谢凛的腿上,与他齐平的高度,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听到这话,竟然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
很轻,弱不可闻,却因了与谢凛耳朵的位置近,被他明晰的听了去。
不由得问道:“笑什么?”
“笑我们谢三先生发起脾气来也是很可爱的。”
她虽是这么说的,谢凛却明确的可以感受到,她还在骗他。
他微微把她拉开一段距离,看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像是要把那层笑的壳子剥掉,直接看到底下去,“叶醒醒,我是你的男朋友。”
谢凛从未踏入过亲密关系之中。
他与陈婉茵和谢仰山也不过是圈子里最普通的亲子关系。
彼此利用,权衡利弊。
利益总比亲情要大一些。
后来在海外,更觉得恋爱这样的事情无趣。
亲吻、上/床、派对、分手。
少不了的程序。
后来遇到了她,不知道是第一眼金雀花的趣兴,还是那日槐树下的恣意。
自己存了念想时,已经开始着手让顾奕琛离开。
他从来都不是光明磊落的人,他做的事情,他的人,都不过藏在道貌岸然外表下的一个肉体凡胎。
揣着私/欲。
可现在,他却非常想要走进叶醒醒的心里,想和她亲密的,不仅仅是肉/体,而是心灵契合的交融在一起。
叶醒醒看着他那副眼瞳墨黑,藏着巨浪情绪的眸子。
她本应该是感动的,却在这一刻想,上位者也有上位者的天真。
他坐在高位上给她施舍爱情,却又希望她对他平等日常。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哪怕他现在喜欢她,甚至心疼她,这份喜欢也不过是因为她的这副皮囊,她这八面玲珑的性子。
那些自私肮脏的面孔让他看到。
又怎么会喜欢。
就像现在,他箍着她的腰,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她甚至要紧张,下一秒是否有厨师进来送餐。
可这些,谢三先生都不会考虑。
但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嘴角勾着笑的,把唇贴到了他的唇上。
她喜欢谢凛的亲吻,她想。
这种亲密关系上的舒服,让她愿意继续这段感情。
而后,她在谢凛想要启开她的齿贝时,又笑着,泥鳅似的从他的怀里钻出,坐回到了椅子上。
立刻喊了起餐。
眼看着谢先生那副欲求不满到眼底晦暗,恨不能现在手撕了她的神情,托着腮,笑容灿烂。
“你既是我的男朋友,就容忍一下我的恶作剧,好不好,阿凛。”
第44章 饴和居
“饴和居”的掌厨大师傅比叶醒醒预想中的年轻许多。
她原是以为会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爷,却不曾想,刚半百的年纪,但头发乌黑,眼眸矍铄,一双胳膊上甚至隐隐可以看出肌肉。
是个懂生活的。
谢凛后来和她讲,说是宫宴里出来的,但宣统帝退位时,他师傅也不过十余岁,是御膳房的帮厨,后来新中国成立,便在宫门口支了个摊卖炸八件,再后来租了个铺子,做片盘和碟菜,饴和居的董师傅就是这个时候跟他学的厨。
后来不知道攀了哪家的关系,给自己包装了个名分,开了这么家“饴和居”。
菜品自然也算得上地道精致,但讲究多,规矩多,定和吃都复杂,若非今个儿想带叶醒醒吃点“贵”的,他鲜少会来。
叶醒醒一边看着师傅亲自侍菜,一边琢磨着,若是让谢凛给她提笔写上个墨宝,改明儿放在“遗·笺”,自己这京里第一策展师的身份就自己给自己安上了。
再标榜个物以稀为贵,也和这大师傅似的,一个月只接一单。
光是想想就觉得这日子幸福的有盼头。
谢凛不知道她脑子里转了什么念头,只看着人盯着大师傅布菜的手笑得有些傻。
以为她是对这道菜起了兴趣,让董师傅多讲了两句。
董师傅能在这京里起了势,得了如今这一个又一个的名头,靠的便是圈子里这圈年轻的爷。
现如今笑着,把小蝶里的肉酱取了半匙,放在素白的掌心碟里,端到了叶醒醒的面前。
“叶小姐,这道菜叫肉丁果子酱,是慈禧太后“添安膳”中雷打不动的六道碟菜之一,剞花刀、炸榛仁,荸荠增鲜,用的是我们饴和居自己按清宫古法晒的干黄酱,佐香菇快炒而得,配黄米粥最合适,您尝尝。”
说着,也端了一碗熬得金黄出油的黄米粥。
瓷白的小碗,衬得这粥生了食欲。
一道咸口酱让他讲出的传神,叶醒醒越发琢磨着,要让皮宝过来学一学。
她目前负责外宣,要给“遗·笺”那些个花活多安排点花头。
将来还能作势提个价。
刚刚被叶醒醒请出去的侍茶师也候在一旁。
“饴和居”的规矩,茶要跟着菜品走。
荤腥重的菜后跟一泡铁观音,清口;甜品前换九曲红梅,暖胃;最后一道汤结束后,上一壶老普洱,消食。每换一次茶,侍茶师都会重新温杯、洗壶,动作行云流水,不说一句话。
叶醒醒当真多吃了些。
这菜品不论是味道还是色泽,都比她预想中的好了许多。
她这些年做活动,特别是每逢大寿,吃得都是地道考究的京味菜。
“饴和居”明显略胜一筹。
等到大师傅布好最后一碗汤,合着侍茶师一起走了出去,叶醒醒这才托着腮问道:“还有比这更好吃的京味菜馆吗?”
她做策划的,若是真能挖掘些精而美的店合作,遗笺或许能进一步开拓些品类。
谢凛看着她那双探寻的眸子,好奇的很,伸手把她嘴角的那粒芝麻取了下来,回的自然,“日后有的是机会带你一家一家尝。”
叶醒醒也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怕都是些她拿不到入场卷的店。
就像“饴和居”,日后她报了自己名字,一定无人接待。
从店里出来,已经临近十点。
胡同内安静,只有下了晚班回来的匆匆行人。
叶醒醒跟在谢凛的身侧。
他们鲜少会有这样并肩而行的安静时刻,上一次是在蔼苍里,他陪她看了一夜的月亮。
她揣着满心窝子关于失恋的情绪,虽无一能与他说,却和他朋友似的喝了一夜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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