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醒醒低眸弄着衣服上的雨渍。
蓝袍脱了下来搭在臂弯上,上面也满是水渍。
谢凛继续替她擦拭着头上的水。
却猛地听到有人喊了声,“谢三,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熟悉。
它曾经出现在过无数的学术视频中,也出现在刚刚的致词中。
叶醒醒的呼吸一滞,连带着手里的动作都僵持住,她没有办法在控制自己不抖动的情况下还可以动作自然。
她太稚嫩了,她想。
原是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人生的波折,总能云淡风轻的面对所有,现如今才发觉,父亲两个字像最沉重的礁石,积压在心底,带着棱角和冰冷,扎的一颗心生疼。
继而她听到谢凛冷声应了句,“乔教授。”
谢凛手上的动作不减,替她擦干头发,又微微拢起,用夹子夹在了脑后。
事后澡洗的多了,这一整套的工作他都操作的娴熟。
叶醒醒没有抬头,听着两个人寒暄着,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样子。
“你母亲怎么样?很久没见了,身体可好?”
“还好,你费心。”
“我这趟过来,明华也来了,过两天去拜会一下你母亲。”
谢凛显然不算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垂着眸子,环住了叶醒醒的肩膀,“乔教授,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了。”
对方一停,有些愣怔,却又连忙换了个笑脸,“好,你忙。”
一旁已经有工作人员递了长柄黑伞,谢凛开了伞,把叶醒醒护在身下,各怀心思似的,安静的走在雨里。
京市的夏日,雨都是铺陈而来,冷不丁的裹着狂风大作,浓云密布,散的倒也快。
郑修把车开进了学校,就停在学院旁边的空地上,上了车,刚刚驶入高架,雨就已经转小。
天空泛白,逐渐明亮,远处甚至有一抹彩虹。
叶醒醒盯着那弯若隐若现的弧桥,一直沉默着。
谢凛显然发现了异样,却不敢深想,只把她的手拿到自己的掌心里,“怎么了?不舒服?”
叶醒醒摇了摇头,“只是有点感慨,就这样毕业了。”
怕谢凛不信,又加了句,“我这三年过得太辛苦了,没有学术天分的人做科研,要命咯。”
她说的不算自然,但胜在内容与情境一致,让本也有些心烦意乱的谢凛也就这样信了下来。
“毕业了之后什么打算?继续忙你的工作室?”
叶醒醒点了点头,倒也真的把未来预期挑拣着说了几条,“不用往学校跑,时间会充裕很多,打算把皮宝和淼淼她们带起来,目前工作室的运营还不够规范,大家一人分饰多角,不忙的时候还好,如果碰到大案子,很容易忙中出错,所以主要方向是做整体的规划和培训。”
“我手上的人脉资源要分下去,所以接下来或许要频繁出差。”
她看着谢凛,心虚之下,笑得越发的灿烂。
现如今遗笺手里握着的大半人脉资源,都是叶醒醒一个个亲自跑下来的。
有叶守诚早年跑堂口时候的朋友,也有后期因为工作需要,叶醒醒亲自登门拜访跑下来的关系,所有的这些,她都需要一个个交接给工作室的其他人。
遗笺要成为很多人的避风港,决不能因为她和师傅的离开而轰然倒下。
但这个过程漫长,从叶守诚到叶醒醒经历了六年,从叶醒醒到整个遗笺团队,她也不知道要多久。
许是因为谢凛太过聪明理智,所以才很难从这些话语里窥探出她要离开的讯息。
一个团队想要成长为成熟的公司,叶醒醒要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且必要的。
他甚至思考着,是否要让彭舛理出一份必要的规划案,却又自我否定的摇了摇头。
他的小姑娘厉害的很,绝不会依赖他的这个“捷径”。
好像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现在,谢凛都是她无可告知的那一个。
既没有用过他的关系,也并未与他公然出现在什么场合之下。
只唐和清那一次,也不过是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太过实质性的证据。
谢凛其实多少有些不安。
谢昇与谈晚就是在她毕业那年闹得兵荒马乱。
到了这样的年龄和节点,提及谈婚论嫁好像是最适宜的时机。
谈晚签了公司,住在了谢昇三环里的那套大平层公寓里,也不过两个月,被他的母亲知道,把事情闹得大。
谢昇与他不同,身份本就更敏感些。
要顾虑的东西多,部长轮番谈话,几个长辈施压,甚至母亲以死相逼,这段感情再继续下去,仿佛举世皆敌、众叛亲离。
没有人知道到底谁先提的分手,只知道,至此经年,谢昇至今未娶,谈晚却马上嫁作他人。
他和叶醒醒之间,甚至还藏匿着欺骗和隐瞒。
谢凛把人的手放进掌心里,指肚捏住她的指节,一点一点的从掌心捋到指尖,又从指尖顺了下来,如此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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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淋了雨,许是情绪压力太大。
毕业典礼后叶醒醒就断断续续的发起了低烧。
三十七度多的温度,整个人热乎乎的,肌肉烧的疼却又不至于烧到失去意识。
徽明斋的家庭医生看过后开了药,吃下去药效起,烧退上一天就又起来。
每晚谢凛总要醒来数遍,手搭在她的额上,试探温度。
若是温度上升,总会哄着她,靠在他的身上,把药吃下去。
反复了几次,谢凛带她去了人民医院,请了主任医师来亲自面诊,却也查不出太过具体的病因。
血项检查虽然有细菌感染的数值,但不高,医生评估后说可能是功能性低热。
长期精神紧张、压力过大、劳累等,影响了体温调节中枢,才会出现这种持续低烧的情况。
相比于药物治疗,更多的是情绪纾解。
谢凛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人被折腾的,好不容易长了些的肉又掉了回去,瘦的眼睛显得越发的大,眼窝微微凹陷,脸和唇白的透,却又因为低热,两颊潮红。
周身都是不健康的红润。
谢凛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却又被叶醒醒推着出去。
“你这样我也会很紧张的,好像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医生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压力有点大,可能前段时间忙毕业太累了,现在突然放松下来就会这样。”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
叶醒醒笑着,唇干,微微弯起,就会裂出一个口子,渗出血渍,舌尖舔舐,会有浓重的血腥味道,“芳姨和小陶要不愿意了,她们都好好陪着我的。”
谢凛还想要多说些什么,叶醒醒却嗔怪的看着他,“我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很强大的。”
她越是这样说,谢凛却越是不想放开,把人搂进怀里抱着,下巴扣住她的脖颈。
他隐隐有种不算好的预感。
叶醒醒或许知道了乔作忱的身份。
他后来回想,那日她的行为太反常,她这样的好学生,便是听陈婉茵的课都睁着一双眸子,客气又认真,怎么会连一句乔教授都没有叫。
她应该会害羞又兴奋,坦荡又愉悦。
他之前见过她的论文参考资料,里面有不少乔作忱的书籍。
可他却也想不出,她会有何途径知道这样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就连他查到这层关系,也是因了谢家的关系网,从陈婉茵的那支多盘查了一下,无意间发现的秘密。
谢凛呼了口气,手揉过叶醒醒的头发,“好,你去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让自己开心一点好不好。”
叶醒醒点着头,突然直扑扑的说道:“谢凛,我想回蔼苍住一段时间。”
她想短暂的离开京市。
离开这个盘根错节,需要她每时每刻都要考虑深重的城市。
她想彻底的休息。
她也想试着离开谢凛,试着把这段发酵浓郁的感情,降温散尽。
第66章 梅雨季
毕昊坤原是打算要找个大学生来做暑期工,听说叶醒醒要回蔼苍,兴奋的立刻替她收拾了房间,“老板你来当,我来当助理,就凭咱们两个的颜值,保证拉爆今年夏天的入住率。”
叶醒醒仰在徽明斋的院子里,晒着太阳,人本就体温高些,现如今越发的热,却也不见有汗。
芳姨给她煮了安神解乏的汤,放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煨着,一时间叶醒醒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高汤熬制的烤鸭。
做着最后的准备。
回答毕昊坤的时候,声音蔫还乏,使不上劲,慵懒懒的散,“我是回去养病的。”
“你怎么了?你跟我说什么症状,我去隔壁云瑶寨给你找涂大爷开老偏方去,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叶醒醒听得眉头都打皱,这个涂大爷今年已经九十余岁,一套方子打她小的时候就用,现如今还是十里八乡眼里的名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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