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冲出狭长幽深的胡同,四名绑匪皆是暗自松了口气。只要踏出这片胡同, 外头便是临街商铺。此时夜深人静, 街头空无一人,他们便不用再这般提心吊胆了。
领头的绑匪, 一只脚刚刚迈出胡同,就有一个女人仿佛天神般降临, 一脚把人又踹进了胡同。剩余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惯性一带, 重心骤失, 接二连三摔倒在地上。
几人仓促抬头,就看到昏黄的灯光下,一道清冷的身影静静立在胡同口。女人肩头扛着一根粗实扁担,身姿挺拔, 气场凛冽。
那人正是裴宝瑛。
先前,宝瑛从后院跳出去之后, 抄近路绕到胡同口,埋伏在胡同口旁一户人家旁。
被绑的男人看清她的面容时,瞬间红了眼眶, 温热的泪水滚落。他拼命扭动身躯,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声,想要呼救,却被牢牢封住的嘴巴困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他爸谁啊!”其中一个绑架犯低声喝道。
宝瑛瞥了那人一眼,“把人放了。”
“你去死吧!”方才被踹翻的领头绑匪恼羞成怒,猛地从地上跃起,攥紧拳头直冲宝瑛面门。
宝瑛神色未变,侧身闪避,手中扁担顺势横扫,精准无误地狠狠砸在对方小腹。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男人闷哼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直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转过身来,宝瑛冰冷的目光落在剩余三名绑匪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三人被她的气场震慑,却又不甘心就此作罢,对视一眼后,咬牙一拥而上,打算以多欺少。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不是宝瑛的对手。
她手握扁担,力道拿捏得精准至极,每一击都落在令人剧痛钻心却不伤及性命的要害之处。顷刻间,剩余三人接连抽搐倒地,失去反抗能力。
被绑的男人手脚并用地爬到裴宝瑛身前。借着路灯微光,裴宝瑛这才看清,眼前这人是周岚家的邻居王大叔。
他并非听障人士,只是自幼腿部落下残疾,此前和周岚一同在那家化工厂务工。
裴宝瑛眉心骤然蹙起,蹲下身一把撕去他脸上的胶带,又快速解开捆住他手腕、脚腕的粗绳,沉声问道:“王大叔,到底怎么回事?”
王大叔一脸惊恐地抓着她的胳膊:“小裴啊,这些人要绑了我和你周阿姨!”
宝瑛心里一紧,暗道不好。她从地上重新抄起扁担,快速往周岚家跑去。周岚家离着胡同口不算近,宝瑛到了院门口,只见院门大敞四开,屋内接连不断传出桌椅碰撞的乒乓乱响。
“抓贼了!”庄闻在屋内大喊了一声。
宝瑛迅速进屋,屋内庄闻手里抓着一根烧火棍,站在桌子后面。周岚手里攥着一块垫拉风箱的青砖,紧紧抵在胸前,浑身紧绷。为了保护孩子,她早已将笑笑关进里屋,严令不许出来。
看着这一幕,宝瑛怒上心头。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有所顾忌,一根扁担横到胸前,沉腰发力,径直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名绑匪心窝狠狠捣去。
绑匪浑身猛地一阵抽搐,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倒在地。
庄闻和周岚看见裴宝瑛的身影,高悬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没过多久,屋内剩余的绑匪尽数被裴宝瑛制服。三人合力从绑匪身上搜出绳子,给他们绑了起来。
周岚缓缓将手中的青砖放在桌面,指尖、手臂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慌乱与后怕,她打手语问:发生什么了?
裴宝瑛抬脚踩住一名绑匪的肩头,双手发力收紧绳索,将三人死死绑在院子的压水井旁。
屋外的王大叔拖着发软的双腿,哆嗦着走进屋内。他看向脸色惨白的周岚,心有余悸地开口:“这帮人都是化工厂派来的,要把我们两个人绑了去。”
这次的维权行动,领头人正是周岚和王大叔。
周岚浑身剧烈一颤,身形摇摇欲坠,庄闻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宝瑛转身推开里屋房门,将笑笑领了出来。
笑笑扑进周岚怀里,小脸煞白,眼眶通红,带着浓重的哭腔担忧道:“妈!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宝瑛抬手轻轻拍了拍笑笑的后背,安抚着母女二人:“别怕,都没事了。”
自从下定决心向化工厂讨要么道、追查真相以来,周岚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生畏惧。
但是现在,她怕了。
她一直笃定,她们是受伤害的一方,只要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就一定能为一众工友讨回公道。可今晚这场绑架,彻底击碎了她的底气。
这帮人在萍县完全就是地头蛇做派,他们不敢明着挑衅公检法,却根本不将她们这些残疾工人放在眼里,肆意欺压、肆意报复。
她太害怕了,害怕到只有看着宝瑛,慌乱的心才能稍稍安定。她问宝瑛:我们是不是不能再继续追究他们了?
宝瑛摇头,眼神坚定无比,打手语告诉她:继续。
一旁的庄闻看懂了二人的交流,连忙举起手中的手机晃了晃,出声安抚:“周阿姨,我早就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您别害怕。”
周岚的心绪依旧纷乱难平,宝瑛主动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有我在。”
第二天白家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帮绑匪都已经被警察带走了。白家晖很是气愤,只恨自己昨晚没在现场,不然一定和宝瑛一起好好教训那帮人。
白俐听说这件事,亲自到县公安局走了一趟,她从自己手下寻了十几个人,夜间轮班守在小吃街的胡同附近。
宝瑛同这些人一起,在周岚家守着。看到这么多人支持她们,周岚也渐渐给自己打气,振作起来。
这阵子,宝瑛还收到一个好消息。言淳给她打来电话,说这个案子她接了。
当时,宝瑛捏着听筒有些难以置信,“真的吗?言律?”
言淳的声音冷了冷:“怎么,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裴宝瑛连忙摇头,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又急忙出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边,言淳轻笑一声:“行了,你在那边忙完,抓紧把证据和其他资料给我带到所里来,这案子你跟着我辅助办理。我可告诉你,我这可是推了两个高价的案子才抽出空来,你一点都不能掉链子。”
“言律,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言淳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桌上的那份案件资料,她早已反复翻阅许多遍,斟酌许久,终究还是下定决心接手这起很有可能吃力不讨好的维权案。
办案二十年,许多和她共事的人都觉得她对案子,有些过于冷漠,只看利益,不看情义。其实言淳也不想这样,可是她自己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快速立足行业、积累人脉、打响口碑。
前年,她被省大法学院邀请到学校讲课,也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宝瑛。那时她只觉得宝瑛是一个成绩好、有干劲的好学生。可从宝瑛进入律所做自己的实习助理开始,她渐渐窥见,宝瑛身上最珍贵的,是那颗赤子之心。
看着宝瑛,她好像看到了那个从小镇走到首都求学的自己。
一周后,检测团队完成了全部现场取样工作,收拾行囊返回省城,准备开展后续专项检测。与此同时,工人们的用工记录、工时凭证、受害佐证等所有维权证据,也全部梳理分类、整理归档完毕。
关键证据悉数固定留存,这场维权攻坚,暂时告一段落。
回到省城后,宝瑛跟着言淳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很多个夜晚,她回到家后,只剩下和庄闻打招呼的力气。
庄闻看着她的模样,于心不忍,便让她回了家就直接上床,洗漱的琐事由他来帮忙。
宝瑛点点头,躺在床上有些迷糊地合上眼。
庄闻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着她的脸。忽然,他听到宝瑛嘟囔:“哥……”
庄闻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温声道:“我在呢。”
给宝瑛擦完脸,庄闻又拿来牙刷,挤了牙膏,再次坐到床前。他轻轻掰开宝瑛的嘴唇,托着她的下巴替她刷牙。
这姿势可要把庄闻累死了,等他唤着宝瑛漱完口后,右胳膊都酸了。
他把漱口水倒掉后,回来再看宝瑛,她已经沉睡过去。庄闻嘴角勾了勾,心道自己这是越活越回去了。
宝瑛小时候,他都未曾这般伺候她洗漱,反倒等到她二十多岁,自己贴身照料起来了。
庄闻把她脱下随手扔在床上的外套,仔细挂起来。
庄闻整理着宝瑛的手提包,包里的杂物摆放得乱七八糟,他忍不住笑了笑。
按说宝瑛是一个很整洁的孩子,只是如果有庄闻在她附近,她便总是随意些,衣服可以随便丢,包里也可以随便塞。
庄闻把包里的东西都分类放好,笔记本、文书模版、U盘、名片、录音笔,还有一封……信?
只是看了信一眼,庄闻脸上的笑意便立刻褪了下去。那封信是淡粉色的,火漆印是一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