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室的水声一直在响,沈济月脑中胡乱想着,又开始反驳自己。
他凭什么生气,要说生气的话,也该是她生气才对。
沈济月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发现竟然气不起来。
心脏漏跳一拍,沈济月咬住唇。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顾渔这么宽容了?
是从同意隔三岔五与他亲吻开始,还是从主动帮他解合欢药开始?
亦或者是在更早,在她未曾察觉的某个时刻。
她对于顾渔心境,或许早就不同了。
沈济月不敢往下细想。
她紧紧闭上眼睛,将半张脸埋入柔软温暖的被衾。
净室的水声还在响,仿佛滴在她心里一般,每一声她都听得格外清楚。
顾渔已经洗了很久了,沈济月没有想等他回来就寝的想法,但她就是睡不着,心里乱得很。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水声才断断续续停了,沈济月虽闭着眼,却根本没有睡着,脑子格外清醒,连一丝困意都没有。
但她暂且没思考出来待会儿如何面对顾渔,索性就闭着眼,装作睡着的模样。
房间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是他回来了。
沈济月半睁开眼睛,掀起眼皮悄悄向半敛的帐外看去,顾渔已经换了件新的寝衣,正坐在桌边喝水。
他的仪态向来端正,饶是现在这般寂静无人时,也腰背挺直,侧脸在夜光中成了剪影,喉结随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喝完水,他似乎也没有要去榻上睡觉的意思,就在桌边坐着,静静凝望着窗外。
沈济月偷偷看着他,呼吸放得极轻,只要他有任何要转过来的动作,她就立即闭眼。
但顾渔没有。
他将杯中的凉水饮尽,站起身来,带起衣料的细微摩擦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济月舔了舔唇,深深缩进被子里,一双明眸却还盯着顾渔的动向。
只见他信步走到妆镜前,将多余的灯灭掉,然后是柜子旁。
室内光线昏暗下来,只留床尾一点光亮,和墙角炭盆里的银骨炭发出的暗红明灭光点。
做完这一切,顾渔仍站在木柜旁,面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济月定睛瞧着,阴影里,青年侧颜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轻垂着眼睫,半掩的眸底映着一点微光,如盛在水面上的碎星一般。
接着,她看见顾渔抬起手——明明是冬月,他却嫌热似的,将本就松垮的寝衣衣襟扯得更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沈济月不解,继续偷瞄着。
顾渔却在此时忽然侧头,转过身面朝向她。
沈济月吓了一跳,险些一哆嗦,慌忙闭上眼睛,被褥里的手抠紧了床单。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清晰。
他在向她走近。
沈济月心中猛震,心脏重跳一下。
难道他发现她没睡着了?不对,他的榻在这里,他应该是来榻上睡觉的,况且,就算他真的看见她没睡又如何?
沈济月在心底里宽慰自己,睫毛和眉心轻轻颤动着。
没关系,光线昏暗,他应该看不真切。
这般想着,柔软的床面忽然一沉,紧接着,那股熟悉的佩兰香气侵入鼻尖。
沈济月整个人骤然一僵。
鬓边点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将她的碎发沿着耳廓轻轻拨到一边。
沈济月感受出来了,是顾渔的手指。
他上了她的床?!
来不及过多思考,青年滚烫的身子就紧紧贴过来,手也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沈济月没忍住轻颤一下,她不知道顾渔感受到没有,只能装作是做梦,借着翻身平躺的动作推开他的手。
顾渔果然停了停,半抬起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在黑夜中久久凝视着沈济月。
但她仍倔强地闭着眼睛,没有视觉,其余感官便格外敏感。
她能感觉到顾渔再次凑过来,在她耳畔深深细嗅着,呼吸越来越重,灼热的气流一下一下拂过耳廓,在耳畔轻挠着。
他离她很近,太近了。
若是现在睁眼,他会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
沈济月心中纠结万分,手指攥得越来越紧,最终还是选择装睡,希望顾渔能自己早点离开。
可他显然没有这个心思,被她推开的手又放回了她的腰间,他弯曲手臂,靠她更近。
鼻尖擦过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沈济月眉心轻蹙起来。
但那点温软并没有从她鼻尖离开,而是继续触在原地,停留片刻后,又向上游移,落在她细细颤抖的眼睫、眉心。
沈济月知道这是什么了——
是顾渔的唇。
他竟趁她睡着偷亲她?
沈济月心乱如麻,齿间紧咬。
所以,所以!他的梦游,一直都是……
装的。
可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思绪纷飞间,顾渔的唇又动了,若即若离地擦过眼尾,落到颧骨,似是不舍得离开她的肌肤一般,不肯抬高半寸。
接下来是脸颊……唇角……
他的唇已然碰到她的唇。
沈济月愕然,慌忙侧过身,面对着墙壁,随着动作,顾渔的唇又擦离了她的下巴。
头顶有轻微的力道落下,顺着头顶到后脑勺,沈济月听见自己发丝摩擦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摸她脑袋作甚?
但总比亲她好。
心里五味杂陈,沈济月很生气,生气顾渔装了那么久的梦游来骗她,说不定她做那么奇怪的梦,就是因为他来乱蹭。
她还气他不要脸,说什么亲他就会好,实际上根本就不会,他的“病”好不好,犯病的程度如何,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罢了!
同时她又觉得奇怪,因为顾渔撒那么大一个谎,似乎仅仅只是为了……同她亲近?
深思下去,沈济月的心跳得快极了,她慌忙在被窝中按住心脏,生怕被顾渔听见。
头顶轻抚的动作停了,他的手从她头上离开,沈济月感受到床板的动静,是顾渔下床去了。
她在昏暗的暖光里睁开眼,看到墙面上交叠着的顾渔的和自己的影子。
这瞬间,沈济月心底蓦地钻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顾渔,喜欢她?
灯花在寂静的夜里爆了一下,火光跃动,墙上人影摇晃。
烛火燃烧着,蜡烛渐渐变短,窗外的光透进来,冲淡影子的颜色。
一夜未眠。
沈济月听见顾渔穿衣的声音,他应该是起来了。
再等等,等他整理好出去她再起床,这样刚好能避开,不至于太尴尬。
想着,沈济月揉了揉酸涩的眼。
“夫人。”
背后猝然传来顾渔的声音,沈济月揉眼的手瞬间顿住。
她按捺着,没有回应。
顾渔却好似透过背影看穿了她似的,静静道:“夫人,既然醒了,就起来梳洗吧。”
他的声音似有穿透力,如水般渗入沈济月每根骨头的缝隙,她不受控地动了动,慢慢回过身来,抬眼看向他。
顾渔已经穿戴整齐,端着一杯茶水站在床边。
他今日穿了件霄蓝色的衣裳,腰间坠着白玉玉佩以及常佩的香囊,发间束着与玉佩颜色一致的白玉冠,眉目如水墨画,正看着她。
沈济月移开视线,裹着被子从床上起身,动作有些慵缓。
顾渔又道:“不是要去拜访一位老医者吗?还是早些去为好。”
他竟还敢提此事。
沈济月来气,阴阳怪气道:“我瞧着你最近好了不少,怕是已经不需要麻烦大夫了。”
“也是,”顾渔顺着她的意点头,“毕竟药很难下口,与其麻烦大夫,不如夫人多辛苦辛苦。”
她自然明白他口中的“辛苦”是什么意思,沈济月大惊,他的脸皮何时变得这样厚了,竟能如此坦然且云淡风轻地说出浑话。
真该让他吃点苦头。
沈济月眸光一转,想起赵姨说过的,顾渔小时候喝药太多,现在看到药就想吐。
那不如她拜托大夫开点有利无害的补身子的药,越苦越好,让他也受点惩罚。
打定了主意,沈济月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去找衣裳,一边纠结穿哪件,一边对顾渔道:“那你吩咐备车,我们即刻出发。”
顾渔却在桌边落坐,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道:“我不去。”
沈济月皱眉:“为何?”
顾渔神色淡淡:“药太苦了,不喝。”
沈济月简直要被他气倒,她把衣裳放回去,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好着脸色咬牙切齿道:“不喝药你的病怎么能好呢?”
顾渔不说话,抬起眼来,定定看向她。
这意思很明显了,沈济月一时无言。
但她既然发现了他的梦游是装的,就决不可能再给他亲,于是,沈济月硬气道:“那好啊,以后我们就分房睡,若父母问起,就说你在治病,这样有了正当理由,谁也不会说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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