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原来他的“对了”,是这个“对”啊。
还没痛完,顾渔就给她穿好了鞋袜,把她的裙子从小腿上放下来理好理顺,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两步试试。”
沈济月回正脖子,没有接他的手。
她看着他伸来的长指,顿了顿:“你摸过脚的。”
顾渔眉心极轻地一蹙,墨眸中波涛翻涌,他启唇想说什么,又生生吞了回去,在喉间滚过一遍,变成短促的五个字:“你自己的脚。”
沈济月扭过身子,偏过头。
就算是她自己摸了,那也要洗过手之后才能碰别处呀。
“信不信我抹你脸上。”顾渔硬声威胁。
沈济月眼皮一闪,警觉地抬起头,当即举起两只手紧紧锁住他的手腕,以防被小人偷袭。
顾渔弯了下小臂,沈济月借力从地上站起来,足部受力的刹那,她就察觉到了脚踝处与先前感受的不同,欣喜地抬了抬眉梢:“诶!”
当真一点都不疼了。
她在地上踩了两下,将脸探向顾渔:“你还真有两脚猫功夫。”
顾渔低眸,眼风落在她抓着他小臂的手上。
沈济月立即松了爪子,张开十指抓抓空气,朝他眨眨眼笑笑。
顾渔垂下手,转身就走。
“你去哪?烟霏榭在那边。”沈济月抬手指道。
顾渔头也不回:“洗手。”
沈济月噗嗤笑出声,抬腿追上去,又碍于脚刚好不能跑太快,声音远远吊在他身后:“那我勉为其难等等你吧,这曲子都换了两首了,现在去也是迟到,跟你这个大红人一起,说不定还能免于被陛下怪罪。”
思索一番,沈济月还是不解,兀自小声嘀咕:“宫里的宴都开得这么早吗?”
就听前面传来了顾渔的声音:“那是宫宴开始前的乐声,一般开始奏燕乐,就表示离正式开宴还有大概一炷香的时辰。”
沈济月停步。
那他不早说?害她白担心那么久!
沈济月脸一垮,立马调转方向,自个先回了烟霏榭。
这厢,顾渔又来到了偏殿。
宫女一眼就认出他,举步迎道:“小顾大人有何吩咐?”
顾渔虚虚握拳,单手负至身后,喉轮滚动一下,道:“净手。”
宫女以为自己听错,轻轻“啊?”了一声。
小顾大人……不是说不洗么?
烟霏榭敞庭,宾客已然全数到场,男女分坐左右两席,座次按身份地位前后排好。
沈济月由宫女接引入座,位置比她先前预料得要靠前,正对面便是顾渔,想来应该是陛下授意安排的。
如今庭上,唯有主位龙椅空悬,席间众人皆面带微笑与身侧人低声寒暄,等候圣驾亲临。
说起来,这还是沈济月来定熙之后第一次参加宴会,对于京中贵女,她是一个也不认识,唯一打过交道的,也只有东阳郡主了。
想着,沈济月侧头瞄了一眼最前边的东阳郡主,上次风波之后没再相见,她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一圈。
哎,这唯一一个说过话的,日后肯定也不愿再与她说话了。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敞庭响起掌印太监高亮的声音,沈济月收敛思绪,跟着众人一同站起福身行礼:“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诸位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重新落座,皇后含笑开口:“今日本就是借着赏牡丹的名义邀诸位小聚,大家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随心便可。”
“谢皇后娘娘。”众人应声。
忽然,对面席间走出一人,他身着翻领窄袖锦袍,利落的剪裁勾勒出肩宽腰窄的矫健身形,微卷的长发束成松散的长辫,发尾坠着一颗未经打磨的青金石,随他行走的动作轻轻晃荡。
那人行至敞庭中央,垂眼颔首,右手抚于心口,行了个不属于瑾国的礼。
沈济月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
坐在她身旁的姑娘捧着扇子,偏过头朝她低声道:“这位便是月郅尉迟王室的七王子吧?还以为是个武夫,没想到竟生得如此俊美。”
沈济月方才没注意看,听她这么一说,想去看那尉迟七王子的正脸时,只能看到他发丝遮掩下高耸的鼻梁。
她思索片刻,回道:“听闻西域之中,属月郅的美人最为出众,而尉迟王室的历代王后又都是月郅第一美人,所以尉迟王室都生得极美。”
两人目光再度移向庭中,就见那七王子抬起头:“陛下容禀,小王此来大瑾,行囊中有奇香、有宝石,但最珍贵者,莫过于大漠深处,一种唤作‘紫玉’的仙果。
“此果有灵,需借殿上有缘之物一用,方能引至人间。
“小王斗胆,稍后若看到合宜之物,还请陛下准许小王暂借片刻。”
建德帝展露笑颜,悦道:“朕允你。”
“谢陛下。”月郅王子再次颔首。
接着,他微微一笑,侧过身来,眼色温和地扫过殿上众人,从男子的席间慢慢转过来,移向各家小姐身上。
目光从后至前,掠过中间席位时,轻轻一滞。
旁边的姑娘拉了拉沈济月的袖子:“沈主事,月郅王子是不是在看你呀?他的眼睛真漂亮……”
说着,她转眸盯了沈济月片刻:“你的眼睛也好看。”
沈济月闻言,目光从身侧姑娘的袖口移走,落到敞庭中央,猝然与那双盛满星河似的眼瞳撞上视线。
身姿颀长的少年眼睛一眨,眼眸就弯成盈盈弦月,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迦昙?
沈济月记得他,那个在乐安街买雪花膏险些被骗的异国公子。
她当时见他衣着不凡,只猜想他出身贵族,却未曾想他竟是月郅国来访的王子。
对面,顾渔眸光淡淡落向二人相交的视线,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他一开始还未曾认出月郅王子便是乐安街那人,但见沈济月如此反应,便也想起来了,
正惊诧着,月郅王子便长腿一跨,迎着沈济月难以置信的目光,缓步踏过地毯,径直走向她。
距离渐近,他在沈济月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头颅却不曾低下,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手掌朝上摊开,向前一伸:“小王可否向沈主事讨要一样东西?”
沈济月亦站起身,对他行礼:“不知七王子需要何物?”
“我要——”
月郅王子直了身子,一条腿迈近半步,倾身凑近沈济月。
修长的手指探向她的头顶,沈济月发间一松,眼前就落下支石榴掐丝金步摇,月郅王子将其捏在手中,轻轻晃了晃,“这个。”
沈济月打心底里是不情愿的。
原因有三:
其一,这支步摇是纯金的。
其二,这支纯金步摇她是头一回戴。
其三,这支崭新的纯金步摇她很喜欢。
但奈何陛下早先应允了七王子,无论他看到什么合适之物,都准他暂借片刻。天子无戏言,沈济月当然不至于那么没眼力见,去拂陛下的面子。
只能满心不舍地将纯金步摇交与了他。
然后就见他左持一只浅口银盘,右拿一方素白绢帕,特意将盘子竖放立起,向四面展示盘中空无一物。
接着,他将步摇放在银盘中央,动作极慢,让所有人都看清步摇确实在盘底,而后展开绢帕,将其覆于银盘之上。
众人的目光皆凝聚于他手中方寸之地。
沈济月更是盯紧了,神情格外专注。
专注到全然没发现到七王子的身后,还有一道横亘在她与七王子之间许久的视线。
沈济月身旁的姑娘转过身来面向她,举起琉璃盏,有要与她碰杯的意思,沈济月这才收回眼神,双手捧杯回敬。
思及她一直唤自己“沈主事”,沈济月不禁起了几分好奇:“小姐认得我,我却不知小姐芳名,实在惭愧。”
姑娘敛眸,甜甜笑了一下:“小女姓严,单名一个姝,家兄现任逐鹰殿司使一职。”
原来是顶头上司的妹妹。
沈济月完全无法将面前这张甜美可人的小脸与严司使那阎罗模样联系到一起。
“见过严小姐。”沈济月礼貌颔首。
言语间,管弦乐声渐渐攀升,只见月郅王子双手平举银盘,高高托起,最终在乐声最为激荡时,一个旋身,将素帕向上抛去。
那方绢帕扬起又落下,再次盖到银盘之上时,那底下覆盖的东西似乎膨大一圈,将帕子顶起来。
乐声在最急促处戛然而止,银盘倏然出现在沈济月席前,她惊讶一瞬,就见银盘背后,七王子微微弯腰,与她四目相对:“请沈主事亲手掀开。”
沈济月没有丝毫犹豫,抽手揭开了绢帕。
如她先前试想过的所有坏结果之一一样,她崭新的纯金步摇不见了。
而那银盘正中,安静躺着一串葡萄,其果实粒粒浑圆饱满,紫中透亮,青梗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藤上剪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