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东阳郡主喊她全名,沈济月怔了下,很快转过身:“郡主有何吩咐。”
东阳背对着她,面朝笔直宫道徐徐升起的朝阳,轻启丹口:“既然你谢了我,那我便同你多说几句。”
“请郡主赐教。”
“我喜欢养鹦鹉,得空便教它们学舌,学不会便不给其饭食。其中有只鸟儿花色漂亮,叫声好听,却常常饿肚子,你可知为何?”
沈济月答得很快:“因它悟性不够,郡主罚它。”
“错。”
东阳回身,满头珠翠融在日光里闪烁,“因为它最聪明,我对它的要求更高。”
她的声音在沈济月脑中如涟漪荡开,沈济月瞳眸微动,立在原地。
东阳说完她要说的话,不再多分给沈济月一个眼神,转头离去。
第二天的早朝还是来了。
不过一日时间,玉蟾蜍一案就在朝野乃至民间闹得沸沸扬扬,除了唾弃覃涣方羽等人外,众人对于沈济月查破此案的方式也褒贬不一。
有人说她有勇有谋,雷厉风行;
有人说她鲁莽无知,升官心切。
沈济月与顾渔立崇政殿在中央,垂首等待建德帝圣裁定论。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或叹息皱眉,或抚须哂笑,各有各的心思。
“伏虎殿少卿顾渔,逐鹰殿主事沈济月,下跪听旨。”
苏忠正敛容垂眸,拂开明黄锦缎,高亢有力的宣旨声缓缓响彻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逐鹰殿主事沈济月,行事莽撞,擅作主张,着罚俸半年,以正规矩。
“念其勘破大案,抚慰西陵战殁将士忠魂,功亦难没,罚俸结束后,擢升从五品千户。
“望往后收敛心性,谨守本分,钦此。”
虽说有罚有赏,但罚倒是落实了,赏却要半年后才下来,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这是在敲打沈济月,朝中不免一片唏嘘。
沈济月表情无甚变化,朗声道:“臣谢主隆恩。”
苏忠正又展开另一道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伏虎殿少卿顾渔识虑周详,临事不苟,察微扶正,俾使疑案得明。
“特晋尔为正五品逐鹰殿司丞,准其自此随班列朝,参预早朝议事,以副朕怀,钦此。”
此言一出,顾渔怔然抬头。
此事分明是两人都有参与,陛下却一贬一褒,而身后朝臣对于这样的结果也并不议论,隐隐约约传来的还是讨论沈济月的声音。
苏忠正端了良久的圣旨,微微弯了下腰:“顾司丞,谢恩吧。”
顾渔侧目看沈济月一眼,她仪态端正,微微低垂着长睫,神情整肃,似乎并无波澜。
他收回视线,抬起双手:“臣,接旨。”
朝事既定,百官次第躬身退朝。顾渔裹挟在人流之中,在眼下重重官帽中找寻沈济月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匆匆循东阶行下,衣袂扫过白玉墀边缘,想在这里等她。
“沧舟。”
身后有人唤他。
顾渔转身,俯首作揖道:“老师。”
韩敬渊负手,指尖捻过拇指处的琥珀扳指:“昨日我入宫见过陛下了,你如何参与玉蟾蜍一案,旁人不会知晓过多。”
顾渔神色微变:“所以陛下不罚学生,是因为老师?”
韩敬渊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所以朝臣耳中听到的便是沈济月独身一人去盗取玉蟾蜍以及其中密信,而他顾渔是在危急关头帮忙,让她此举不至于酿成错处的人?
韩敬渊把顾渔从中择得干干净净,压下所有风声,难怪今日朝中议论的都是沈济月。
但这样,又对她何其不公。
顾渔握紧了拳,硬声道:“老师。”
“沧舟,”韩敬渊同样唤他,“我这是在帮你在这官场站稳脚跟。”
韩敬渊双眼盯着他,一直到顾渔表情有所松动,他才拂袖离去。
顾渔视线追过去,却见朱红门前,正站着他方才一直在寻觅的身影。
韩敬渊从她身侧路过,沈济月俯身行礼。
待韩尚书行过,沈济月直背起来。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见了丹墀玉阶下伫立的顾渔。
与她对视上的瞬间,顾渔抬起步子,阔步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可等到了人前, 正真面对沈济月时,顾渔却哑了声。
他能对她说什么?
是说他有身居高位的老师护着,才幸免于被众臣指摘, 还是说明明是一样的付出,他却比她官高一级?
顾渔攥紧了隐在袖中的双手, 淡色的唇瓣颤了颤, 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与她对视着, 身侧穿行的人流渐渐虚化。
或许她会对他说些什么?
无论是嘲讽还是责骂, 甚至说他在背后做手脚, 都行。
可沈济月却一反常态, 皎白面容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微抬的莹亮眸子如盛了一汪墨水,静静映出他的五官。
她后退一步,低头,拱手, 弯腰:
“下官恭贺顾司丞升迁。”
她这一礼行得极为端正,脊背绷直如弦, 双手规规矩矩拱于胸前, 下颌微收,眉眼尽数隐在阴影里,不见半分多余情绪。
顾渔想伸手扶她, 却晚了一步,十指还未托住沈济月的小臂, 她便已经直起身。
“沈济月。”他叫她。
“下官在。”
顾渔想说话,却被侧边不远处一声高呼打断。
沈济月转头看去,是建德帝身边的掌印太监,他正迈着小碎步跑来, 避尘由手肘坠下,前后摇晃着:“沈主事留步!”
等他近了,沈济月才颔首,略行了一礼:“苏公公有何要事?”
苏忠正擦了擦额头薄汗,喘气儿道:“沈主事,陛下请您再去崇政殿一趟。”
闻言,沈济月眉心轻轻跳了下,略作沉思。
“我在此处等你。”顾渔出声。
沈济月没答,转而抬眼应了掌印太监的话,点头道:“劳烦苏公公带路。”
一路往回,循阶而上。
待沈济月踏入崇政殿后,苏忠正却并未跟随,而是守在殿外。
高大的殿门在沈济月身后悄然闭合,将殿内殿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听不见一丝一毫外界的声音。
她垂首趋步而入,目光只落于足尖方寸地面,不敢多看,直至行至殿前,方才依礼抬眼。
建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大半的身形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身龙袍在殿中微光照映下泛着冷沉光泽。
沈济月不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再次垂下眼帘,抬手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沈济月依旧看着脚下地板,身体僵直,脖颈微弯。
“你怕朕?”建德帝发话。
“臣敬畏陛下,”沈济月答道,“陛下九五之尊,臣不敢有半分轻慢。”
她这话说得周全,建德帝却轻哼一声,道:“可你升主事时,分明已经敢看朕的眼睛了。”
沈济月行礼:“臣逾矩。”
建德帝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提高音量道:“沈卿。”
“臣在。”沈济月依旧弓着身。
“你可是在怪朕?”
沈济月将腰弯得更低,敛眉恭敬道:“微臣不敢。”
高座之上的君王不再端坐,他微微抬身,明黄龙袍随其站立的动作铺开,建德帝步履徐徐,踏过冰凉的地砖,缓缓向沈济月走近。
来自上位者的威压沉至头顶,沈济月不自觉锁紧了眉。
崇政殿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或快或慢,时轻时重地敲击着她的胸腔。
忽然,一声低音从头顶落下:“委屈你了。”
沈济月不可置信地轻抬眼眸,漆黑的瞳仁里显露出惊诧之色。
很快,她又低下头去:“臣不敢。”
“头扬起来。”建德帝以命令的口吻道。
沈济月不敢犹豫,缓缓抬头。
“背挺直,目视前方。”建德帝又道。
沈济月咽咽干涩的嗓子,依建德帝吩咐向后挺了挺肩,抬起视线。
灯影下,皇帝的面容比在朝堂上看着疲惫些许,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依旧让人望不穿、猜不透,却不似早朝时那样冷峻凛冽。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你是不是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只罚你,不罚他。”
建德帝看着她,并没有生气的打算,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道:“论才干、论胆识,同科的人里,挑不出几个能与你比的。”
沈济月蓦然一怔,她没想到陛下留她在此,居然不是批评她。
“但女子为官,终究是先帝时期才允许的,推行到此,也不过才五十余年。”
建德帝停了停,看她一眼,“你起步便高中状元,又入当红府衙为官,短短两月便升至从六品主事,这些都是明面上的风光。那你可知,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