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静看着红日一寸寸没入远树烟岚。
不过多时,天边浓艳霞色就褪成浅藕灰紫,晚风穿堂拂起衣袂,消去了白日的暑热。
底下灯火次第亮起,微光泼落在阶前葱茏的灌丛之中,翠叶托起灯影,黄与绿融为一体。
沈济月仰头,闭目感受丝丝缕缕晚风拂过脸颊脖颈的凉爽。
“砰”,层层书架之后蓦地响起木架子被重物撞到的声音,在此刻幽静的汇文楼里格外明显。
汇文楼的顶层向来人少,现下又正值晚课时分,周遭便都未燃灯,整层皆被罩在昏暗的暮色里。
沈济月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虚眼瞧去,西北角的位置似乎抛起来了个绳子似的东西,穿过房梁,又朝下垂去。
她用力眯起眼,伸手拽了下顾渔的袖子,扬扬下巴,让他也一并瞧去。
层层叠叠的书架背后,那根悬在房梁的绳子轻轻晃了晃,紧接着,一记清脆的凳子倒地声响,绳子猝然绷直。
沈济月瞳孔骤然放大,浑身骨血乍然一麻。
她和顾渔几乎同时迈步向前走去,从露台到西北角需行过整个五层,沈济月快步走着,每穿过一个书架,她的心就重跳一分。
在快要接近时,顾渔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将她隔在身后,自己先行上前查看。
沈济月喉咙直发干,她咽了咽嗓子,不自觉放慢了脚下步伐。
顾渔脚步放得极轻,手依旧挡在她身前,缓缓向那绳子吊着的方向靠去。沈济月看着,心跳如雷。
他立掌,让她停下。
顾渔迈出最后一步,向堆满了典籍的书架背后探去,饶是只看侧脸,沈济月也能望见顾渔眼中的惊诧之色。
在过来的路上她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见顾渔如此神色,便知应是最坏的情形。
她迈出一步,想要靠近。
“别过来!”
顾渔转过头,眼尾洇上薄薄一层红色,他制止了沈济月上前的动作,话音远不如素日平稳,“快去叫人。”
作者有话说:
他不能死的理由,是不想缺席她的人生。
第30章
沈济月匆匆下楼找到田祭酒, 让他带几名司业上汇文楼查看,随后又往夜空打了颗流星哨知会附近的逐鹰卫速来。
等她领着逐鹰卫赶上汇文楼时,西北角的书架已被尽数朝外推开, 呈环形站了一圈人,沈济月拨开人群, 恰好见他们为死者盖上白布, 抬眼, 绳子弯还在半空晃。
田浔蹲在地上, 神情难掩激愤, 手指紧捏着白布一角, 浑身颤抖:“吴司业向来豁达,又怎会自寻短见?还是在汇文楼此等庄严之地,他必是被奸人所害!”
他抹了把眼泪,看向身后围过来的逐鹰卫,起身对顾渔道:“顾司丞, 吴司业于你有传道授业之恩,于情于理, 你都要查清此事, 才能叫吴司业瞑目啊。”
顾渔颔首:“此地不宜留人太多,请田祭酒先带夫子们下去安抚好监生,律法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田浔点头, 深吸了口气,理好神色, 转身领一众司业博士下了楼。
人都走后,仵作先上前抬起担架,顾渔最后看了吴逊一眼,替他整理好白布皱起的边角, 松开手,侧头目送仵作离去。
沈济月抬眼看他,语气极轻:“节哀。”
顾渔垂眸,喉间闷闷应了一声,开口道:“先录口供吧。”
沈济月点头,与顾渔一同坐下将傍晚所闻所见都一五一十讲明,赵秀则负责在旁记录。
事毕,逐鹰卫封锁了汇文楼整个五层,只等逐鹰殿的仵作判断死因,就能继续追查下去了。
戌时,沈济月与顾渔一同出了国子监。
两人坐在马车内,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车轱辘响。
一段寂静后,沈济月忽然开口:“我不认为吴司业是自缢。”
“嗯。”顾渔低低应了一声。
沈济月转过来面向他,继续道:“还记得吗?我们是先听到一声重物撞击书架的响动,再看见绳子绕上房梁的,若吴司业是自寻短见,又怎会撞到架子?且这时间过短,若为自缢,吴司业不可能这么快就死亡。”
顾渔垂着睫,看不出来情绪,良久才回道:“先看看仵作验出来什么吧。”
沈济月知道他也是如此怀疑的,但现在口说无凭,她也只能在只有两人的地方说说了。
马车停下,车夫道:“两位大人,逐鹰殿到了。”
沈济月自然是要下车的,起身时,她扭头看顾渔一眼:“你……可要与我一同进去?”
说这话时,沈济月是纠结的,毕竟是曾经教过顾渔的先生,现在再见无异于让他又伤心一次,但她怕她不问,顾渔会错过再见吴司业一面的机会。
“不了,我先回伏虎殿向林司使禀明此案。”顾渔抬头,“在国子监时我已见了吴司业最后一面,接下来,就该抓紧时间查清此案,以慰司业亡魂。”
沈济月点头,声音温和:“那我让车夫送你回伏虎殿。”
“多谢。”
别过顾渔,仵作那边也有了结果,沈济月匆匆赶去,经过聆风阁时,听见里头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吴司业的妻子。
她听爹说过,吴司业的夫人是位很温柔体贴的女子,经常给吴逊带她亲手做的点心,且每次都会多做几份,分给他国子监其他的同僚。
正因此事,她爹还求了她娘好几日,让她做做样子,闲时去街边买几盒点心,送到国子监去说是她亲手做的,让别人也艳羡艳羡。
不出所料地,沈慎挨了林玉知一顿批,说什么吴夫人好让他赘给吴夫人,沈慎当即认错,从此再不敢提此事。
沈济月心里一酸,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她不敢多作停留,掐着食指骨节垂眸定了定神,再度加快了脚步,撩开法鉴堂的帘子。
凉气瞬间袭上她的面庞,沈济月起了身鸡皮疙瘩,免了仵作的礼,问道:“能判断出死因吗?”
仵作颔首,答道:“死者后背肩胛骨正中,有一处巴掌大淤痕,为生前伤,乃被人以手臂自后方环箍、猛然收紧所致。此伤虽不致命,但足以令人无法出声呼救。
“此外,死者颈处有一道横向勒痕,未伤及喉骨,符合死后或濒死期形成的特征,从勒痕走向看,凶器的宽度与纹路皆与现场找到的绳子吻合。
“初步判断,死者是被人从后方先行箍制,致其不能发声,继以绳索勒颈,窒息而亡。”
至于最后众人看到的自缢,以及倒在地上的木凳,都是凶手伪造出来的假象。
但沈济月想不通,凶手是如何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逃走的?
那可是五楼,若是翻窗而逃,又得是何等卓绝的功夫?想要抓到这样武力高深的人,怕是不易。
一定漏掉了什么……
沈济月低垂着眼帘,眉头紧锁。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蓦地抬起眼。
她要去汇文楼。
现在就得去!
“你把吴司业的死因告诉顾司丞,我去国子监一趟。”
沈济月嘱咐完,飞快折身撩开帘子大步出了门,迅速调集一支身手敏捷逐鹰卫,带队翻身上了马,一众玄衣人就如疾风般掠过长街。
纵马疾驰的身影快速晃过百姓的窗户,密如急雨的马蹄声翻过院墙,传进京中官员的高宅,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家门被叩响。
眼看就要到国子监,沈济月忽然抬起手,放缓速度,止了身后逐鹰卫的行动。
“吁——”低低的喝马声在夜里响起来,此起彼伏。
沈济月往前看了会,侧头吩咐道:“来六个能打能追的把马拴好跟我上汇文楼,其余人放缓速度,悄声从巷子里穿过去,蹲守在国子监的东西南北门,一旦发现有人逃出,无论何人,即刻逮捕!”
“是!”
乌云蔽月,天上的光黯了,地上的灯亮起来。田浔早已知会过国子监的门房允逐鹰殿的人通行,沈济月便领着人顺利摸到汇文楼后门,无声无息地上了五楼。
行至楼梯口,逐鹰卫立时分散成两队,轻捷如燕地从沈济月身后闪向两侧书架,以其为掩体,微微弯腰,轻手轻脚地从两旁潜向西南角。
待两旁的逐鹰卫都藏身好,沈济月才理了理袖子,抬起眼,从楼梯上提步走上来。
她行在众多书架正中,两旁逐鹰卫与她所迈的步伐一致,如同游过的黑影一般无声无息。
外面幽微的光线透进来,沈济月眼里映出点点亮色,那是逐鹰卫手中锋利的剑刃。
西北角还维持着书架被向四周推开的样子,凳子倒在地上,座椅散乱,此处四周只有一面窗,窗外并无下脚之地,只要凶手不是神仙,他就不可能从窗口逃走还不被发现。
而在案发当时,逐鹰卫就迅速将汇文楼封锁了起来,莫说是人,就连苍蝇也无法自由出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