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做了个掐人后脖颈的动作。
哎,现在望父成龙还来得及么?
“不行,我得去问问。”
沈济月眼里闪出坚定的光芒,走火入魔般自言自语道,“万一我爹真在江南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只是他为了锻炼我的心性,才一直对我隐瞒……”
念叨完,沈济月也不管二人看她的眼神,转头就去广怀堂找沈慎了。
“看来沈姐姐是真的很想去碧漪阁了。”严姝吐掉葡萄皮,又将食盒往顾渔面前捎了捎。
顾渔却没低头,侧目望着沈济月离开的方向,轻嗤一声。
严姝不解地抬头看他:“顾大哥,你笑什么?”
“我笑你沈姐姐,是个笨蛋。”
“啊?”
顾渔墨池一般清黑的瞳仁里,沈济月轻盈的背影缩成一点,慢慢消失在月洞门。
她要是聪明点,现在就该立刻回过头来找他。
沈济月确实是聪明的,就是反应慢了点。
放衙顾渔走出伏虎殿时,就听门口传来嘻嘻笑笑的吵嚷,他压眉往大门外一眺,就将沈济月笑意盈盈地朝下值的伏虎卫打招呼。
那帮男人面上的表情更是毫不掩饰,都路过沈济月了还要回头看两眼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顾渔两步走过去,正视前方,没看见她似的下了台阶。
沈济月连忙抛开同她搭讪的伏虎卫,朝顾渔喊了两声:“顾司丞。”
顾渔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
“顾大人?”她又喊。
顾渔仍没回头。
沈济月这回彻底离了人堆,快步往顾渔身边跑来,在他肩侧并行着:“顾沧舟。”
“何事?”顾渔道。
“那个无名食肆……哦,现在叫望舒庭,你还记得吧?”
“怎么了?”
饶是他态度冷淡,沈济月也很好脾气地笑说道:“我们去那儿吃饭吧。”
“不饿。”
“我饿呀,”沈济月发现顾渔今天走得极快,不得不迈大了步子,“你陪我去。”
顾渔目不斜视:“你可以自己去。”
沈济月追他一路有些乏力了,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婉转道:“不行。”
“为何不行?”顾渔慢了下来,凉凉转过视线,落在沈济月脸上。
“因为我想你陪我呀。”沈济月捏着他袖口的手还没放,两眼直勾勾盯着他。
“你这么好看,坐在我对面赏心悦目的,吃饭都香了几十上百倍,粗茶淡饭都变成了珍馐美馔。”
“巧舌如簧。”顾渔淡淡移开眼。
“哎呀。”沈济月摇摇他的袖子。
她还未继续发动攻势,就见顾渔幽幽移回目光,凉声反问道:“我何时让你吃过粗茶淡饭了?”
望舒庭。
桌上金黄翘尾的松鼠鳜鱼卧于白瓷盘间,酸甜飘香;酱排骨油润红亮,肉香醇厚不腻;八宝鸭蒸得肌理酥软,腹中馅料的米香菇香与鸭肉本味相融,直撩人味蕾。
一旁鲜果置在青瓷碟中,黄澄澄的枇杷果肉饱满,清甜果香淡雅沁人;莲子糕莹白细软,清浅莲香悠悠浮动,闻一下暑意都消了大半。
沈济月总是好奇,为何每次这里复杂精致的菜式都能上得如此之快,若是放在别处,怎么都得准备几个时辰吧?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细想了。
望舒庭兼待月楼的老板,传闻中的江南富商,初来京城之时被顾渔接济过的那个人,朝亭中走来了。
此人年近五旬,身着一件墨绿暗纹直裰,料子用的是上好的松江细布,领口袖缘滚一圈浅色锦边,衬得人清癯温润。
他鬓角微霜却不显苍老,双眼细长平和,唇带浅笑地摇着一把竹扇走来,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读书人的端方。
沈济月起身,随顾渔一同拱手:“苏老板。”
中年人亦朝二人颔首,合扇温声道:“请坐,勿要拘礼。”
午前顾渔便已找过苏正明,提前同他讲了今夜的来意,所以对于沈济月尚未开口的请求,他是知晓的。
落座,侍女轻声为三人斟满新酒,躬身退下,整个望舒庭便只剩下翘角亭中的三人。
苏正明举杯与二人遥遥一敬,饮尽后,开门见山道:“沈主事想去碧漪阁?”
“是。”沈济月利落应答,放下杯盏,郑重拱手道,“久闻苏老板富甲江南,声名远播,晚辈今日冒昧来访,斗胆借苏老板威名一用。”
苏正明端坐椅上,抬手虚按两下,温和道:“顾司丞在我初进京时给予了莫大帮助,你是沧舟的朋友,一句话的事,我又岂有不帮的道理?”
沈济月眸中骤然一亮,喜色盈面,她没想到苏老板这般好说话,看来她准备的说辞是用不上了。
“多谢苏老板!”她再次行礼。
苏正明摆手,道:“沈主事且安心等待几日,届时我会为你安排适宜的身份,进入碧漪阁。”
沈济月口头答应着要安心,但心里总归是急切的,次日一大早,严诚还没来逐鹰殿,她便在聆风阁门口等着了。
这回她想到法子进碧漪阁了,就不信严诚还不放她去。
沈济月在门口来回踱步,将石砖数了五遍,又将柱子数了三遍,严诚还是迟迟未出现。
终于,在她快要把砖缝里的杂草薅秃了的时候,严诚提着把见了血的刀回来了。
沈济月连忙起身。
“何事?”严诚将刀递与小厮,进门洗了手和脸,用干帕子随意抹了一圈,满身的煞气这才渐渐退去。
沈济月轻手轻脚地跟着他站到聆风阁中央,见他坐下,才小心应答道:“司使,您还记得碧漪阁吗?”
严诚擦手的动作一顿,眼里寒光朝沈济月射来,作势就要将帕子砸向她:“你找死啊?”
沈济月抬手一挡,眼睛躲在指缝后瞄他:“您先听下官讲,有法子的,好法子。”
严诚将扬起的手放下。
沈济月见状,也放下护头的双手。
下一瞬,一张沾了水汽的帕子就朝她脑门飞来。
沈济月连忙蹲下,这帕子就从她头顶急速窜过,直直砸向靠近门口的水盆,“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架子摇摆。
这么阴。
沈济月惊魂未定地搓顺耳旁碎发,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低头谨慎地观察严诚表情。
好吧根本不用观察,严诚表情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就差把“想揍人”三个字写脸上了。
沈济月没有退缩,大着胆子给严诚讲了一通,总结下来一个意思就是——她能进去,求批准。
“不行。”
严诚依旧冷硬。
“为何不行?”苏正明听完沈济月的讲述,问道。
顾渔也向沈济月看去。
“严司使说,逐鹰卫被派遣了许多出去,殿里没有足够的人手,若我要下清嘉,最多只能带五个身手好的。”
沈济月叹气,“他还说,清嘉城从开春来就不是很太平,失踪了好些个我这样年纪的姑娘。”
“这般看来,严大人也是担心你的安危。”苏正明道。
毕竟从定熙去清嘉就路途遥远,沈济月又是年轻姑娘,难免叫人担忧。
“可……”沈济月卡壳,撑起身来,犹豫半天又趴下去,手攥成拳愤愤往腿上一捶,“哎……”
好不容易刚有了希望,转头就被熄灭了。
顾渔抿了口茶,道:“若是能拨出一支伏虎卫给你呢?”
沈济月从臂弯里抬起眼,有气无力地瓮声道:“没用的,先不说伏虎使批不批准,严诚那边总会想办法阻止我的。”
“那,”顾渔沉吟片刻,侧眸道,“就找一个他无法驳回的理由。”
沈济月慢慢从桌子上起来,认真思考着顾渔所言。
无法驳回?
什么是逐鹰使都不得不从的命令呢?
两日后,严诚一下朝就主动来了理事署找沈济月。
沈济月自然早就做好准备,装乖行礼:“严司使好。”
“好你个头。”严诚怒道。
沈济月一看严诚这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她还偏要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愣愣道:“司使为何这么大火气?”
“还装。”严诚满面冷肃,“你是怎么说动陛下让他准你亲自带人南下查案的?”
“陛下当真答应了?”沈济月惊讶地捂住唇。
严诚冷冷看着她。
沈济月不敢再装,换了副表情,赔笑道:“可能……是陛下觉得我做事认真?”
严诚不说话。
“哦!”沈济月忙想出个新理由,“可能是陛下也想早日勘破此案,所以才派我不日启程。”
严诚深深吸了两口气,握成拳的关节紧攥出声。
沈济月咽咽喉头,悄悄往后退了退。
“何时动身?”严诚松了手,突然问。
“今夜。”
空气猝然死寂。
严诚眉目一紧,眼里寒芒乍现,沈济月低头转开眼珠,瑟瑟躲开他的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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