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栋听了李大柱之言,精神为之一振。若论用兵之道,他拍马也及不上开创大楚一朝的萧胥。如今既有成例,不如照猫画虎,当即下令李大柱和赵虎为前锋,攻取覆舟山。
当天晚上,齐军趁天黑开始攻山。士兵们点燃火箭,向山林疾射。李大柱和赵虎不久便发现,山中并未如他们所料一般,燃起熊熊大火。
盖因不久前刚下过一场大雪,山下虽然积雪化尽,山上草叶之间却还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不易起火,就算有零星几点火燃起,韩毅亦早有准备,命士兵以沙土覆盖。
一直到了深夜,士兵们疲惫不堪,齐军两位先锋官终于悻悻地退下阵来。
覆舟山上,韩毅与齐韶对视一眼,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皇帝陛下料敌机先,否则,敌人的火攻说不定已经奏效。
齐韶看着敌人退去的大军,道:“韩将军,敌人没有那么容易放弃,明日仍有一场苦战。”
韩毅声音沉稳:“齐大人放心,我们此次准备的沙袋充足,用来灭火的沙子还可以重复使用,而他们的火箭一旦消耗殆尽,可没有那么容易补充了。从今日之战看来,齐军畏畏缩缩,毫无当年石燕旧部的悍勇之气,末将有十足把握守住阵地!”
到了第二日,齐军的攻势竟如决堤洪水般猛烈。他们弃了火箭,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持长枪的步兵,枪尖寒光闪闪,与卫尉前锋部队瞬间绞杀在一处,兵刃交击声、呐喊声震得山岗都在发颤。敌阵之中,时不时可以听到将官的大喊声:“冲啊,砍下一个人头,赏金二两……”
原来,昨夜齐二公子齐椽从吴兴星夜赶回金陵。他虽得了 “宋海晏” 划江而治的承诺,心头的热乎劲却没持续多久,深知此刻容不得半分懈怠。
政变讲究一个“快”字,唯有尽快掌控中枢、稳定大局,才能掐灭王朝内部反对的火苗。如今萧氏虽然嫡支无人,但长沙、豫章还有两位王爷,时间长了,人心思变,局面对齐氏更加不利。如今齐氏已然押上全部身家,再无退路可走。
齐栋与兄长密谈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下令全军强攻覆舟山,并承诺以人头数量论战功,一个人头可抵金二两,就算是战死,赏金也会作为抚恤金给到父母妻儿手中。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即使是韩毅这样的经验丰富的老将,面对齐军前赴后继的攻势,也感觉胆战心惊。他下令士兵占住高地,前排竖起一人多高的剑盾,掩护第二排的弩手。只要齐军冲上来,便用早已准备好的石头、檑木滚落,冲在最前面的齐军哗啦啦倒下一片,齐家汹涌气势瞬间被这折去几分。
齐椽坐镇后方,见士气一挫,大喊道:“传令下去,一个人头的赏金涨到三两,战死者抚恤五两——”
赏金加码的消息传到前军,散乱的士气终于再次凝聚起来。齐家大军不要命地向前冲。石头、檑木也消耗殆尽,两军近身搏杀,血流满地。韩毅下令一步不许退,违令者斩。直到夜色降临,叛军才丢下一地的尸体退下山去。
战后,韩毅清点人数,已方战死者千余人,他们的头颅或者耳朵都被敌方割去,作为领取赏金的凭证。伤兵也躺了一地,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虽然甘心为大楚王朝尽忠,面对这般残酷手段,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动摇。
韩毅不得不寻找齐韶商议对策,毕竟这样下去,他们的军心很有可能比对方先崩溃。
两人并立,齐韶远望着士兵们将死者的尸体运下山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悲悯,道:“韩将军,请你加倍抚恤死伤的弟兄,先把军心稳住。依我看,齐家这般打法,撑不了多久。”
“为何?”韩毅眉头紧锁。
齐韶道:“据我所知,齐阀眼下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甚至那八万大军的军饷,都是临时东拼西凑的。今夜收兵回营,若齐氏兄弟拿不出钱来,齐军的士气便不可持久……”
韩毅讶然:“齐阀身为本朝第一门阀,向来富可敌国,怎么可能缺钱?”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深夜, 齐军大营。
中军主帐之中,烛影摇晃,对坐的人影忽明忽暗。
忽地, 齐栋拍案而起,声音既惊且怒:“什么?你说现在齐家金库里一点黄金都没有? ”
鸣金收兵之后, 各营便开始统计战功和死伤人数。按照军中惯例,赏金应在战后立刻发放,抚恤金也应给到各营, 由各营长官根据登记名册在战后给到阵亡士兵家中。
今天这一战,齐军杀敌千余人,阵亡者近三千, 按照齐椽此前承诺,共应给付黄金一万八千两。
齐阀金库一向由齐椽掌管, 此刻, 齐栋要齐椽拿出这笔钱来,却被告知金库里压根儿一点黄金也没有,无力支付赏金和抚恤金。
齐栋气不打一处来:“二哥, 父亲吩咐过,任何时候金库都需要保证三万两黄金的余数,以备不时之需,那么多钱都到哪儿去了?”他不知想到什么, 脸色骤然一变, 抬高音量, “去年, 我看到你宅子多了不少古籍和孤本字画。二哥,你不会将金库中的钱都拿去买这些玩意了吧——”
“你小声点,别嚷嚷得谁都知道了。”齐椽凭几而坐, 声音不疾不徐,“你急什么?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只要攻下金陵,打开国库,还怕凑不齐这笔赏金吗?”
“二哥,功者不赏,死者不恤,可是军中大忌。当兵的都是拿命挣钱,若是为将者言出不践,军心必乱,甚至反噬其主。”他上前两步,一把攥住齐椽的衣襟:“二哥,你将金库里的黄金都换成一些不能吃也不能用的死物,是想害死我们齐家吗?”
平心而论,齐椽非常理解齐栋此时的愤怒。齐家能有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重金养士,不管是扬州的八万大军,还是金陵城北的暗营,抑或府中重金豢养的门客死士,无一不是花费重金。为上者肯用钱,为下者才肯用命,这是自古颠扑不破的道理。然而,他现在确实拿不出更多钱来了。
他听说江州城新开了藏珍阁,第一次登门拜访,也不过抱着几分猎奇赏玩的心态。起初,他只用自己的私房钱,挑些合眼缘的藏品,倒也节制。可那位梁掌柜像是揣着一个聚宝盆,每次拿出的物件都勾魂摄魄,或是他从未听说的古籍善本,或是前朝书家画家的传世之作。
他渐渐迷了心窍。架上的藏品每多一件,心头的痒意就添一分,仿佛那些古物在暗处招手,催着他再往前一步。到后来,他每回路过江州,脚刚沾着地,就不由自主地拐进藏珍阁,不抱几件珍品出来,夜里都睡不安稳。
他的私房钱用尽之后,终于忍不住动用了齐氏金库中的黄金。凡事有一就有二,最终,他在那家藏珍阁掷去数万两黄金,就连齐氏的金库都被他搬空了。
自大哥被流放,他就预感到齐阀早晚有要动用那笔黄金的一天。他也开始想一切可能的办法,来填补这笔亏空。可是,府中每个月的进项和支出都是一定的,那么大的窟窿一时之间怎么补得齐。无奈之下,他只好忍痛挑挑拣拣,打算退回几件藏品。可当他再去江州时,那家藏珍阁已经关门大吉,梁掌柜也不知所踪。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有心人的圈套,心中后悔万分。
即便心中有愧,也不代表他能容忍弟弟如此放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齐栋,你在干什么?我可是你的二哥。”他挥开齐栋的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沉声道:“你难道忘了,父亲此前有过吩咐,他不在的时候,齐家的一切都由我做主。你虽是扬州都督,但齐氏家事,也得听我的——”
齐栋的手僵在半空:“那二哥现在想怎么办?”
齐椽见慑服住了齐栋,暗自舒了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镇定:“我知道你帐中还有些私蓄。先拿出来犒赏那些带兵的将官,让他们压着底下人别闹事。” 他抬眼看向齐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等咱们进了金陵城,整个大楚天下都是我们齐家的,到时候别说一两万两,就是十万两、二十万两,还不是信手拈来?”
……
第三日,齐氏大军继续攻山。
战鼓擂得声可震天,但昨日浴血杀敌的勇士并没有得到该拿的赏金,士气大不如前。尽管指挥作战的将官们得到了不菲的犒赏,依旧如昨日一般吆喝呐喊,催促士兵们向前,已经没人愿意像昨日那般奋不顾身。
韩毅这边的压力小了许多,凭借地势坚守,直到黄昏时分仍然牢牢守住了山头。
夜色如一块浸了墨色的轻纱,笼罩在覆舟山上。白日里厮杀的血腥气被夜雾浸得愈发浓重,山风卷过尸骸遍地的战场,呜咽声声,有如鬼泣。
三更时分,苦战一日的守军正在沉睡中时,西边山崖上传来阵阵喊杀之声,火光照亮半片夜空,一名传令兵禀道:“韩将军,不好了,西边山头吃紧,敌人快要攻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