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116)

  赵松声冷声道:“我跟在二公子身边多年,亲眼见证你的诸多恶行。二公子现在忏悔已是太晚。你若真心悔过,便到九泉之下,同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说吧——”

  长刀饮颈,鲜血洒落。齐椽的身体软倒在灵前。

  得报大仇,赵松声心中却没有多少快意。

  他望着上首的灵位,想起许多过去的事。

  十二岁那年,宋赵两家为他和宋碧棠议亲,宋寒章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松声,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以后就交托给你了。她从小就和别的女儿家不一样,脑中各种奇思妙想,你要多担待些。”

  那时的他朗声答道:“阿舅,我以后一定好好保护碧棠,此生定不负她,不让别人欺负她……”

  他想起八月间,跟随齐椽去江州,在那里巧遇宋家的大船,看到宋碧棠正在船上会客,对方是江州豫章王府的世子。

  【如今宋家无暇议婚,世子可愿意再等碧棠一年】

  【愿意,我当然愿意——】萧旷大声道:【愿意,再等七年我也愿意…】

  如今,他已很难忆及那时是什么心情。

  是释怀?是嫉妒?是祝福?抑或其他?他已说不清,亦记不清了。

  十日前,他追着齐椽到玄武湖时,在那里最后一次看到了宋碧棠。她骑在马上,风姿英飒,冷锐如霜,谈笑间便气得齐椽吐血坠马。齐椽被护卫带走后,他本想上前说几句话,却见豫章王世子驱马上前,两人言笑晏晏,策马离去。

  他终是打消了念头,继续追踪齐椽而去。

  ……

  赵松声走到上首宋寒章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道:“宋将军,是赵家辜负了您。松声曾立誓一生守护阿棠。但如今,她身边已有了比我好得多的人。大仇得报,松声此生已无遗憾,也请伯伯原谅松声不能再守诺言——”

  他打开一坛酒,酹于灵位前。随后将剩下的酒泼洒在船上,将火把掷过去。

  待大火燃起,他放下船头早已准备好的小舟,一跃而上。

  淮水东流,小舟如滔滔江流中一弯残月,消失在雾气中。

  ***

  宋碧棠回到庐江时,正是除夕。

  正是一年辞旧迎新之时,齐氏叛乱初定,金陵大事不少,兄长需留驻金陵。但庐江家中岁祭也需有人操持。宋碧棠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在元日之前赶回。

  宋碧棠回到灵雏楼,她房中管事的白姑姑迎了上来,禀道:“女郎回来得正好,有人送来了这个箱子……”

  白姑姑将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典籍、书册、卷轴等。

  宋碧棠讶然道:“这些是什么?”

  白姑姑道:“女郎难道忘了,这些都是女郎这些年在北方辛辛苦苦收集的,后来卖给齐二公子,换了不少钱呢……”

  宋碧棠拿起一副卷轴打开,见行文骨气洞达、妙有绝伦,正是今年八月间卖给齐椽的那卷《述行赋》。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今天早上有人送到附近一家客栈,指名要给女郎你的。客栈掌柜还没看清那人什么模样,他就走了。对了,箱子上还留有一封书信,只是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宋碧棠忙道:“给我看看。”

  白姑姑将信奉上,宋碧棠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笔迹似曾相识。

  “阿棠:

  见信安。我已得报大仇,连同阿晏和你的那份一并报了。

  人生际遇,斯如一秋。山花如灼,杀于严霜。然长刀归匣,恩仇俱泯,明月在天,自有辉光。此身非旧诺可系,惟沧海一舟寄蓬山。愿卿新缘胜旧约,岁岁沐春风。

  此后,吾当踏北莽,蹈昆仑,临碣石,出沧海。此生漂泊,与卿不复相见。惟此匣书画,是卿苦劳所得,今当物归原主,以为新婚之贺。”

  ——第四卷《经丘寻壑》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元宁七年年末, 萧含光异常忙碌。

  齐阀叛乱一事牵连甚广,两三个中等世家因依附逆党被连根拔起,另有七八家受到牵连, 上千人被判处流刑。

  朝堂格局随之重新洗牌,萧含光趁机在朝会上提出重建尚书台。

  萧胥建立大楚之初, 大权独揽。他废弃了前朝的尚书台,只设中书省参议政事、撰拟诏令文书等。魏膺之为中书令,代行宰相职权。等萧胥渐老、齐鸿受封司徒后, 大楚的土地、户籍、官员举荐等诸多要务都经由其手。朝中官员多依附齐、魏二人,渐渐形成 “齐一魏二” 的格局。

  如今齐阀倒台,萧含光也不愿见魏氏独大, 便提议重建尚书台,任命齐韶为尚书令, 以此分削魏氏权势。

  齐韶原本还兼任太学祭酒一职。按照萧含光的设想, 新立尚书台的丞、司、郎中各级属官,一半由世家推选,另一半则从太学学子中择优录用, 让寒族庶族得以跻身其间,从而平衡世家势力。从此之后,太学取士成为常例,渐渐改变门阀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

  朝议之时, 魏膺之果然坚决反对。一向很少发言的宋海晏罕见地站出来表态支持皇帝, 不少原本观望的大臣见状, 纷纷附和宋海晏的说法。最终, 魏膺之退让,这项提议在朝议中得以通过。

  萧含光顺势宣布新政,将从前齐氏侵占的田地林泽重新丈量之后, 分发给没有土地的百姓,且将来年的赋税减免两成。又安排重新丈量江南土地,将在战乱中抛荒的土地分发给流民。同时颁布《垦荒令》,凡新开垦的土地十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

  此外,后宫中另有一桩大事。萧含光将阿桑之母朱氏迎入后宫,封为贵嫔,并亲祭太庙,正式昭告天下,确认自幼流落在外的阿桑为皇子,赐名萧桑。依礼制,封为南海郡王。年后再行册立太子之事。

  这一连串大事,直忙到除夕,才稍稍停歇。

  这日,长江上游有数艘战船顺江而至,荆州都督何长龄从石头津登岸,入朝谒见天子。

  齐氏举兵时,萧含光下诏令何长龄率军勤王。何长龄接到圣旨,整军东下,然荆州路远,何长龄行到半路,便听闻宋海晏率军平定齐氏之乱的消息。

  战乱虽平,既已奉诏,也没有半路回去的道理。他命副将率大军主力回荆州,自己则率五百亲卫往金陵城而来。

  下午,萧含光在正光殿召见这位镇守大楚西北门户的大将。何长龄向皇帝陈奏了荆州军务,以及西北边境布防调整等情况。

  这位荆州都督鲜少入京,在将近一个时辰的交谈中,萧含光感觉到这位军方宿将儒雅随和,有着洞察世事的锐利与不事张扬的内敛,并不显山露水,谈吐之间却滴水不漏,是一位不容小觑的人物。

  对朝廷而言,荆州太远,目前尚属于萧含光鞭长莫及的区域,萧含光对其嘉勉一番,赐下御宴。宴后,何长龄谢恩离去。

  离开皇宫后,何长龄乘车往建春门附近的大将军府而去。

  宋海晏一早得知舅父今日到金陵的消息,立在门口相迎。何长龄望着眼前的外甥,比七年前更显英武峻拔,忍不住眼眶含泪:“阿晏,如今你已能独当一面,又得报大仇,想必你父亲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阿舅真为你感到高兴……”

  宋海晏领着舅父穿过中庭门楼,道:“齐氏伏法,总算告慰了先父在天之灵,也算了却我心头一桩大事。阿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已经设下酒宴,还特地备下舅父最爱的柏叶酒,为舅父接风洗尘。”

  说话间已到内堂门口,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身寒气,桌上珍馐罗列、热气蒸腾、酒香氤氲。

  宋海晏侧身请舅父入座,何长龄在宫中用过酒宴,此刻也不推辞,只笑眯眯道:“好,齐鸿那老贼伏诛,确实当浮一大白。今日你我甥舅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甥舅二人久别重逢,少不得一叙别来之事,何长龄特地问了庐江军在会稽平叛及玄武湖的两场大战,宋海晏一一道来。

  听到精彩处,何长龄眉飞色舞,连连称赞,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高兴。他将温好的柏叶酒从铜鐎中捞出,蓄满一杯,执杯问道:“阿晏,如今你大仇得报,接下来有何打算?”

  宋海晏亦举起酒杯,敬了一杯,双目炯炯如炬,道:“七年前北伐,阿舅与我本已攻至洛阳城下,却功亏一篑。如今大楚已养精蓄锐七年,阿舅与我手中兵马更足,海晏想要再次北伐,光复洛阳,阿舅以为如何?”

  何长龄脸上笑意冷了下来,他呷了一口酒:“阿晏,别怪舅舅泼你冷水。北伐之事,朝廷未必同意。”

  宋海晏一愣:“为何?谁会反对?”

  何长龄缓缓摇头,叹息一声:“上至皇帝和太皇太后,下到魏膺之那些世家大臣,恐怕无人会支持你再度北伐。”

  宋海晏眉峰一凝:“怎么会,魏膺之等人反对便罢了,皇帝和太皇太后素有北伐之志,如今再无齐氏掣肘,正是收复中原故土的大好良机,她们怎么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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