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12)

  晚饭之后,阿幸点起灯火,继续抄写经文。如今距离韩常侍定下的时间还差七天,她还余下不少经书没有抄完,少不得挑灯夜战。

  她研好墨,提笔刚写两个字,便觉手掌抽搐发痛。在烛火下一照,虎口处竟裂出几道口子。仔细忆起来,应是日间摔那大青石时过于用力,以致虎口受伤。

  她自己去耳房找了些金疮药,又用纱布将伤处缠好,继续抄写《金刚经》。

  外面雨势不减,骤雨将青瓦敲成玉磬,寒气裹着水雾漫过窗纱,在烛台周围凝成游丝般的白烟。她重新提笔,勉力又写了两行,那疼痛不仅未曾稍减,反而从裂开的虎口钻进筋络,在骨头之间游走,整只右手顿时传来碎瓷剐肉般的锐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呼道“好疼”。

  她握不住笔,手心一松,羊毫坠落地上,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她顾不上拾笔,用左手撑着桌子,靠着墙角,想等着那阵疼痛过去——她自小抄经,手腕劳损,以致积成筋痹之症【1】。一遇疲累,或疏于调养,常常发作起来,疼痛不已。若遇下雨,寒气袭人,痛意更甚一层。

  今日不巧,竟什么都赶上了。

  她静静捱着时辰,窗外忽然传来宋海晏的声音:“阿幸,你怎么了,我刚才听到你的声音,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阿幸一慌,忙道:“没有,你听错了。我没事,你去睡吧。”

  宋海晏并不信:“我绝不会听错,你刚才明明说‘好疼’,你受伤了?”

  阿幸想起这人原是做斥候出身,最是耳尖目明。在这寂静暗夜,不管发生了什么,休想瞒过他去。想了想自己没有抄完的经书,和仅余七日的期限,她终究叹了一口气道:“宋公子,请你进来,帮我一个忙。”

  宋海晏推门而入,烛火因风摇晃,映着少女的惨白面容。他脚步一顿,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幸已走到榻边,从枕下翻出一套针囊,用左手拿出几根金针来,问宋海晏道:“你认得穴吗?”

  宋海晏点头。

  阿幸将金针递给他,在榻上坐下,扯开右手缠着的纱布,露出整只手掌。她的右手因为常年抄经,指骨弯折,长着许多老茧,又因为虎口开裂,更显支离瘦损。

  阿幸说道:“你用金针依次刺我右手手掌阿是、合谷、阳谷、列缺、阳池、外关、阳溪七穴。”

  从前她筋痹之症发作时,都是师父静仪师太为她施针。雨夜不便,她也不能自己给自己扎针,便只能仰赖宋海晏能顶点用了。

  宋海晏拿着金针,却久久不动,

  她抬头,见宋海晏咬着嘴唇,看着她受伤的右手。那张脸满是悔恨与懊恼,脸色竟似比她还苍白数分,握着针的右手微微颤抖。

  她忍不住道:“宋公子不必自疚,我右手素有筋痹之症,只是今夜刚好发作而已。”

  宋海晏终于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榻前,问道:“怎么刺?”

  “合谷穴刺三分。”阿幸道。

  “好。”

  宋海晏用左手托住她的右掌,金针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看见她睫毛剧烈颤动,却将呜咽生生咽回喉间。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素色衣襟上洇出深色的花。

  宋海晏心尖一颤,那金针分明是扎在她的手上,却在他心间弥起刺痛。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神色,疼痛却叫他愈加清醒,执针的手稳如磐石,依次刺过其他几处穴位,分明是短短数息便完成的事,他却觉得好像过了一整夜那么漫长。

  “好了。”

  行针完毕,两人一坐一跪,再无对答。在如此静夜中,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男子的呼吸沉浊,心跳沉着有力,响如擂鼓,像奔行的重蹄踏过凛雪的荒原。女子的呼吸极轻,微弱几至于无,间或夹杂着几缕游丝般的喘息声。檐雨滴答,宋海晏的心跳开始与阿幸的喘息追逐纠缠。她吐气时如秋蝉振翼,他便在胸腔应和两声闷雷;她吸气时似雪落枯荷,他竟连血脉奔流声都屏住。

  在这样的声闻中,阿幸的胸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涩胀之意来。

  他一眼也没有看她,可她发觉此时此刻,她无一处不落入他的眼中。

  他为她担心,为她痛苦,那又如何?

  青蛙坐于枯井中,有山鸟偶尔路过枯井,落在井口,告知她天有多大,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青蛙由天敕命,注定一生囿于这口枯井。

  山鸟却终究是要飞走的——

  她再也无法忍耐,从榻上站了起来,低头行了个佛礼:“宋公子,今夜多谢帮忙。我功课未完,请宋公子先回吧——”

  她不顾手上的金针,从地上捡起羊毫,重新展卷开始默写。

  还未运笔,笔管已被人捉住,宋海晏语气沉凝,带着一丝焦灼:“你的手都这样了,还怎能写字?你别写了,我明日去找静仪师太,求她免了你的功课。”

  阿幸冷哂一声:“这事师父说了可不算。”

  宋海晏疾声道:“那谁说了算?”

  他声中带了怒意,分明酝酿着一场风暴。

  “宋公子,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你若是伤好了,明日就赶紧离开。沙门有一句话,出家人不管世间事,反过来也是一样。宋公子是尘世之人,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阿幸胸口起伏,指着门口:“宋公子,我的手已经无碍。如此深夜,你留在我房中,极是不妥,请你出去——”

  她这般下逐客令,宋海晏依旧一动不动,眸中满是痛惜,嗓音含着无限哀怜,“可是,阿幸,我怎能看你受苦?”

  这句话再一次刺激到阿幸敏感的神经,她不可抑制地大怒起来。

  “我不叫阿幸,我本来就叫阿苦。”她怒中带笑,笑中含泪,大声道:“宋海晏,你以为改了名,就能改命吗?你根本改变不了我的命运,我也根本不需要你高高在上的怜悯。我不想看到你,你现在就走,明天就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可宋海晏依然未动,他怔怔地看着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深邃的眼神中,盛着哀悯、爱怜、痛惜、不舍、懊恼、愧疚,难过,还有不知所措。在这复杂的底色中,还隐隐透着一丝她看不明白的暗光。阿幸从未料到一双眼睛竟能表露出如此复杂的情绪。这样的眼神,只多看一眼就让人心头发颤。

  宋海晏向前一步,在他抬眸的时候,阿幸懂了那暗光是什么——那是少年的执着,一颗居于晦暗长夜也向着光明的心,所以不管她如何拒绝,他还是朝要她再走出一步。

  “不要再往前了——”

  阿幸再无法忍受那双眼,她将心一横,抽出静慧师姑留给她的匕首,横于自己颈前:“宋海晏,孤男寡女深夜同处一室,不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你还不走,是要我以死来证清白吗?”

  宋海晏终于停下脚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发糖。筋痹之症,腱鞘炎的古称,一般是由于用手过度导致。

  第11章

  门被从外面带上,脚步声逐渐远去,静夜里再无一丝声响。

  阿幸放下匕首,瘫坐在地上,只觉全身再无一丝力气。她缓了许久,才重新拿起纸笔,忍痛抄完一卷经书。她全身疲乏,沾塌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床时,见隔壁的房间已无一人,床榻收拾得极整齐,一点东西也没有剩下。看来宋海晏果然信守承诺,已经离开了。阿幸松了一口气,然看着空寂的庭院,心中渐浮起淡淡的怅惘来。

  早课之后,她继续抄写经文,直到中午时分。她忽然觉得有些昏昏沉沉,一触额头,竟是烫得惊人,想来应是昨夜抄经受凉所致。

  她的医术乃静仪师太亲传,处理这等风寒之症不在话下。因知事堂离别的院子远,也懒于将此事告诉管事的师姑,便自己到耳房取了几味药材,煎好后服下。宫中要求的时限将近,她顾不着病体,继续抄写经文。

  到下午申时许,终于又抄完一卷。她头晕目眩,额头愈发灼烫,便想挣扎着起身,再次去耳房煎药,不料手脚乏力,一下子晕倒在地板上。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静仪师太的房间。

  静仪师太守在床边,眼眶通红,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见她醒来,舒了一口气,道:“孩子,你受苦了。你晕倒在知事堂,幸亏静慧师姑见你没有参加早课,过去察看,才发现你竟然病了,将你送到我这里来。你昏睡了整整三天,阿弥陀佛,今日总算醒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为师怎么向你的母亲交代……”

  阿幸听自己这一觉竟睡过去三天,内心悚然,从床上跳起:“坏了,我的经书还没有抄完,我得回去……”

  她实在是怕了,若是韩忠到时无法交差,宫中就会下旨申斥。而作为她“用心不专”的惩罚,下次的功课会更重。

  静仪师太将她按住,道:“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要着急起身。经书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会有人替你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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