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府中,那在何处?”
“将军在思园之中,陪伴亡妻,小人们也不敢前去打扰。”
萧含光一愣,眼中显出茫然来:“亡妻?”
宋海晏哪有什么亡妻?
宋吉道:“八年前长乐公主夭亡,我们将军本来想乞其骸骨归葬庐江,并未如愿。于是将军在金陵买了一处宅院,起名为思园,在园中设下长乐公主的衣冠冢,心情不好时,便常到那边去,而且吩咐下人们不得前去打扰……将军自从两天前从琅琊山回来,就去了思园,迄今未回……”
萧含光只觉得心尖一片颤栗,一种悸动从血液蔓延至百骸诸窍,她四肢麻木、声音颤抖:“思园在哪?领朕过去看看……”
皇命既下,宋吉不敢相违,领着皇帝行仪来到金陵城东南的一处宅院。
这只是一处前后三进的小院,与大将军府的规模自然无法相比。宋吉打开大门,见前院无人,便一边领着皇帝往后园而去,一边禀道:“长乐公主的衣冠冢就在后园,将军来时,一般都在后园盘桓。”
萧含光停在后园门口,深吸一口气,回身望向侍驾之人:“你们都去前院门口等着,朕一个人进去,谁都不许进来打扰。”
冯大用觉得不妥,劝道:“陛下,请容小人陪您进去。”
萧含光声音清寒:“不必,你们全部退下。”
冯大用不敢再劝,只好领着陪侍之人全部退到大门之外。
萧含光推开斑驳木门,见庭中有一棵老梨树,树干粗壮,枝条虬结,与药师庵中那棵梨树十分相似。正是早春时节,梨花新开,如琼瑶般缀满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立着一方青石墓碑,那墓碑显然有些年份了,下方缀着青苔,上面刻着一行字:“爱妻长乐公主之墓。”
宋海晏一身白衣,手握着一只酒坛,双目紧闭,倚靠在墓碑上。他身旁已积了不少空酒坛,空气中弥散着酒味。
“阿晏……”萧含光走到他身前,唤了几声。不知他喝了多少酒,已经醉了过去,并未因为她的呼唤而清醒。
萧含光站起身,静静地看着他身后那块墓碑。
雪白的梨花飘落,落在墓石之上。
八年前,皇太孙萧樗逝世,太皇太后宣布长乐公主病亡,命她假扮成哥哥的身份登上皇位,兄妹两人死生调转。
除了极少数知情者,世人皆以为长乐公主早已逝去。就算是萧含光本人,也早已习惯了以皇帝的身份示人。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墓碑,心神一阵恍惚。
她是谁?
她是萧含光吗?还是萧樗?
蓦地,她想起齐宝珠转述过的“彩塑泥胚”。
“黄金藏于深山,陶土埋于地底,木头长于山林,如果它们可以选择,也未必愿意被捏成菩萨的模样,坐在莲台上受人顶礼膜拜。虽万众尊崇,可也失去了自由,不过是承载众生信仰的容器罢了。皇太孙之尊位,和庙里彩塑泥胚的菩萨又有何区别?如果我可以选择,宁愿为山间之清风、林中之野鹤,哪怕死去,成为道旁的髑髅,也好过生于皇家,成为庙堂上一具泥胚……”
现在,哥哥或许已经化作山间之清风、林中之野鹤,她成为了她的哥哥,也背负了哥哥的命运。
那么真正的阿幸呢?她又在哪里?
她是被埋在了皇陵里,还是埋在眼前的这棵梨花树下?
我又是谁?
她站在墓碑前,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道死去已久的幽魂。
作者有话说:
最后当然还是会北伐的,只是还有些曲折和拉扯。
第96章
凉风骤起, 落花如雪。
宿醉的人受到惊扰,缓缓睁开了眼睛,萧含光蹲在他身前, 轻声唤道:“阿晏,阿晏……”
宋海晏醉后的眸子有几分迷茫, 分辨出来是她后,他勉强起身,跪下行面君之礼:“臣, 宋海晏,参见陛下。”
萧含光心中蓦地一痛。若身旁无人,他从不会行此大礼, 也不会称她“陛下”,只会叫她“阿幸”。她一直都知道, 宋海晏并不全然当她是皇帝, 两人相处的时候,她是“阿幸”,是长乐公主, 是他所爱之人。
现在,她令他伤心了。
他不愿再做她的爱人,只愿做她的臣子了。
她想拉着他起来,可他不肯起, 男子醉酒后的身体沉重, 她拉不动, 只好抱住他, 声音哽咽,“阿晏,你起来,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生分吗?”
宋海晏目光涣散,唇边浮起一丝恍惚的笑意,“陛下……请恕臣无状……今日梨花盛开……臣思念亡妻……无心朝事,只想在此树下陪伴她……”
梨花乱坠,他声音恍若梦呓:“陛下……臣请辞去大将军之职,以后余生,只愿为亡妻守墓……”
萧含光痛彻心扉,她紧紧拥住他,眼中泪如泉涌:“阿晏,你不要这样……北伐的事我们再好好商议,不行吗?”
“陛下,臣已经不想北伐了……臣想清楚了……没有什么洛阳之约……阿幸八年前就已经死在婚礼前夜……臣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留在这里永远陪伴她……”他推开她,倚着墓碑,拿起边上的酒坛,打开酒封,仰头灌了下去。
他身形摇晃,吐息之间尽是浓烈的酒气,想必此前已经喝了不少,如果再这样喝下去,恐怕会醉死在这梨树下,萧含光又痛又急,“阿晏,你如今就连好好同我说一句话都不肯吗?”
她伸手去夺宋海晏手中酒坛,宋海晏醉眼迷蒙间本能地一挣,两人推拉之间,宋海晏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被树根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去。
萧含光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宋海晏后脑勺狠狠撞在青石墓碑上。鲜血顿时从乌发间涌出,顺着石碑上“长乐公主”的刻痕蜿蜒而下,滴入墓碑下方的青苔之中。
宋海晏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茫然地睁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他像一棵被狂风摧折的玉树,缓缓栽倒在墓碑之下。
萧含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阿晏——”她凄厉的呼喊划破寂寂春庭,扑上前去将人搂在怀中。温热的鲜血很快浸透了龙袍下摆,怀中人脸色苍白,仰躺在她怀中,似乎毫无生息。
她颤抖的手指拂开他散落的发丝,见那伤口仍在汩汩冒着鲜血,将一旁的梨花都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她大声呼喊:“来人——”
冯大用率先赶到,对此大吃一惊,也不敢多问缘由,连忙道:“来人,将宋将军送回房中……”
宋吉见主君后脑受伤,同样不敢多问,战战兢兢跪奏道:“陛下,府中备有伤药,可否容小人为主君止血包扎?”
萧含光勉强恢复了镇定,踉跄着站起身来,让开身前的位置:“你们快点。”
府中下仆急忙送来伤药,宋吉在伤处敷上药,又仔细包扎好。又有人取来担架,将宋海晏送回卧房。
萧含光看向冯大用:“还不赶紧去请太医来?”
“是。”冯大用一溜小跑去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见皇帝竟亲自守在大将军床前,他微微一惊,转念想起朝中传闻,大将军正得圣眷,倒也不足为奇。
他躬身行礼后,即刻上前诊视,一番望闻问切后,躬身回禀:“启禀陛下,大将军头部受创、颅脑震荡,加之近日饮酒无度,肝胃俱损,湿浊郁于体内,以致神昏窍闭。臣这就拟一方醒酒汤,再配化瘀散外敷,不出三日,将军便会苏醒。”
……
宋吉随太医抓药,命家中下仆煎好,送到房中,却见皇帝仍怔怔坐在床前,便跪奏道:“陛下,药已煎好,可要小人伺候将军服下?”
萧含光伸手接过汤药,“朕来喂药就好,你们都退下。”
宋吉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好退下,顺手关上房门。
萧含光扶着宋海晏坐起,让他倚靠在背榻之上,用银匙舀起药汤,喂入他的唇中。
一勺药汤喂下,却从他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她用巾帕去擦,指尖触到他冰冷苍白的面颊,心头再次泛起细密的疼痛。
……
屋外,冯大用倚着门缝,偷偷去看屋里的情形,见皇帝小心细致地给宋海晏侍药,心中生出狐疑。
去年紫金山秋猎时,他发觉凶名在外的大将军宋海晏才是皇帝真正的心腹之人。后来齐氏逆乱,宋海晏率军平乱,得皇帝无上荣宠,也验证了他的猜测。
然此刻,皇帝亲自给宋海晏侍药,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要知道,从前太皇太后生病,陛下也不曾亲自侍药呢。
他回想下午的事,皇帝独自进入后院,不久宋海晏的头就磕到长乐公主的墓碑上,莫非皇帝和大将军吵架了?
君臣失和,这可是一件大事!
——如今大将军掌天下兵马,皇帝和大将军和和气气,大楚自然兴旺太平,若是皇帝和大将军心生嫌隙,这大楚朝廷可不要地动山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