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17)

  宋海晏笑问道:“阿幸,你觉得这是什么?”

  “箭?”

  宋海晏道:“对也不对。它的外形确实和淮南军中使用的重箭一模一样,但其中另有玄机,你看——”他将镔铁箭握在手中,从箭簇与箭身的接口处轻轻旋转,箭簇和箭身旋即一份为二。阿幸这才发现,箭身中间竟是中空的。

  “这是我们淮南军中斥候使用的特殊传信之法。这种箭支叫讯箭,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箭支,但内中可能藏有重要的书信。”宋海晏从中空的箭身里面倒出一封折成纸卷的书信来,“喏,就是这个……”

  他丝毫不在意阿幸在旁,展信读了起来:“阿兄,你到药师庵养病已二月有余,伤势如何,可好全了吗?端午庐江有龙舟赛,兄长不至,谁可夺魁?这两个月小妹改进了阿兄常用的讯箭,使之重量更轻、射程更远,阿兄必定喜欢。妹碧棠字。”

  他读信的时候,神情极柔和,唇角轻轻上翘,显是欣悦极了。阿幸也不由得被这笑容感染,问道:“是你妹妹想你了,寄信来催你回去?”

  宋海晏轻笑一声:“她哪里是想我?是五月端午将近,她怕没有我镇场子,龙舟赛上我们宋家说不定就输给赵家、陆家他们,大大有损她宋碧棠淮南第一女军师的名声。还有,龙舟赛的彩头足足有五千钱,她想要这笔钱很久了,要是没我镇场子,这钱可不易得……”

  阿幸忍不住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宋海晏哈哈一笑,眉眼都飞舞起来,说道:“当然,我这个妹妹极聪明,我们淮南军中各种军械、武具、舟船她都了如指掌,上次宝瓶口的大胜,也有她一份功劳。我这个做兄长的常常以她为傲——”

  阿幸想起上午的事,眉间多了一丝阴霾,低声道:“其实,我也有一个哥哥……”

  “哦?”宋海晏第一次听她说起家人的事,问道:“那他一定也很疼爱你吧?”

  “不,我自幼离家,他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阿幸抬起头,看向金陵的方向,道:“家中的人都不记得我了……就连我的母亲,或许也已经忘了我的模样了……”

  她闭了眼,将所有情绪都敛入一双黑色瞳孔:“有时候,我宁愿他们彻底将我忘了……”

  少女茕茕孑立,声音极低,嗓音中带着说不出的氐惆,如同孤飞于天地的雏鸟。宋海晏的心瞬间揪作一团,“阿幸,我不管别人是怎么样的。我会将你的模样放在心里,我会永远记得你——”

  作者有话说:

  xql私奔开始读条。

  第15章

  “对了。你出去一趟,错过了午饭的时辰,不如尝尝这个……”宋海晏忽想起什么,从梨花树后拿出一只竹盒,献宝一样托于阿幸面前,说道:“今早陈伯从庐江回来,除了带回那只镔铁箭,还带了这个。”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某种肉脯,呈红褐色,外面还裹着一层蜂蜜。用竹屉分开,一个一个排列,极为精致,一看就是出自高门大家。另有一只小小雕花竹筒,装着数根竹签,作为取食之用。

  宋海晏解释道:“这东西叫素鹿炙。我母亲闺阁时最喜欢吃鹿肉,嫁给我父亲后,顾念他在外征战、兵凶战危的,便开始潜心向佛,为父亲祈福,戒食荤腥。她馋鹿肉,又不想破戒,就找佛寺的僧人学了一道素斋,用豆粉、竹荪还有蜂蜜制成,不仅外表和烤鹿肉一模一样,连味道也相差无几,馋嘴时就吃一两块。母亲听说我在药师庵的这段时日,都是蒙你照料,所以亲自做了这道素斋,命陈伯快马送来,特地表达谢意……你看,还新鲜着呢…你尝尝吧……”

  阿幸本不太饿,见宋海晏眼神殷切,夹起一块素鹿炙放入唇中。刚入口时,是蜜糖的清甜,再往下咬时,便觉得一阵恶心,竟将那素鹿炙全部吐了出来。她自三岁入庵修行就吃斋茹素,从未食过肉,没想到自己竟连与肉炙味道相近的素食也吃不得。

  宋海晏见状,微微蹙眉:“阿幸,你怎么了?难道素鹿炙有什么问题?”

  阿幸摇头:“不,不是,我自幼入庵堂修行,不惯吃肉,就算味道相近也不行,只怕辜负了夫人一番心意。”

  宋海晏见她没事,略放了心,倒了一杯水给她漱口,开解道:“吃不惯就不吃了,谈不上什么辜负不辜负的。”那几只斑鸠见地上落了食物,从树上飞下,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将那肉炙啄了个干净,又围着宋海晏,咕咕咕咕地叫个不停,似是还想再要。

  宋海晏失笑:“阿幸吃不得这个,倒是便宜了你们……”他也不吝啬,取了肉炙抛在地上,看着斑鸠啄食,又道:“吃吧吃吧,你们也长大了,以后就要自力更生了。过两天我也喂不着你们了……”

  斑鸠们不懂人言,上下扑腾,分食肉炙,好不开心。

  阿幸听出了言外之意,问道:“宋公子,你决定要离开了吗?”

  宋海晏点头道:“是啊,再有半个月便是端午节了。我们庐江属古楚国旧地,素来有祭祀屈原的传统,端午那日,除了举办龙舟竞赛、与民同乐以外,我们庐江各家都会举办端午大祭。我是宋家长子,自我十四岁以来,端午大祭一直都是由我主持,算算时间,我该回家准备这件大事。”

  时交未正申初,日影已渐西移,梨树在地上投下幢幢的阴影。宋海晏恰站在有着夕照的一侧,日光强烈,让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清晰明朗。

  阿幸站在梨树的阴影之下,清风拂卷,分明是夏初时节,她却觉得有些凉意。

  她早知道宋海晏终究是要离开的,从早春到夏初,他已经在药师庵延宕太久了。不提来自庐江的信件,这些天静慧师姑送饭之时,就数次问他伤势恢复得如何,有意无意间暗示药师庵收留男客已是破例,他若是伤愈就该尽快离开。

  可当宋海晏当真决定离开时,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幸,你站到这边来。”宋海宴见她整个人落在阴影之下,朝她招手。

  梨花树下的少年郎君言笑晏晏,如树梢的春月,仿佛她伸手就可触之,摘折而下,却又仿佛高悬于天、遥不可及。

  阿幸忽生起一种不真实感,心中无来由地冒出一句话来。

  那是《金刚经》中的一句: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虚者,是这世间不存在之物。

  妄者,是这世间求不得之物。

  所以,在那我目中着相的少年啊,你究竟是谁?你从何处来?你真的是这阎浮世界中的一人吗?

  还是你根本从不存在,仅仅是我虚妄的想象?

  这座小院,这段从光阴罅隙中偷得的时光,是我切实有过的记忆,还是一段空相?是梦、幻、泡、影?

  自你离开后,它们还会存在吗?

  ……

  “阿幸,阿幸……”清润的嗓音从耳边传来,阿幸回神时,见宋海晏正站在她面前,右手在她的眼前晃动。

  “怎么了?”

  “你刚才突然一动不动,我叫你好多声都没听见,像被魇住了一样……”宋海晏看向落在禅院塔尖上渐落的夕影,道:“太阳要下山了,树底下凉,我们到那边去说话。”

  “我没事,只是方才在日头底下站久了,有点晕。”阿幸道:“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怔怔坐了一会。想起上午的事,终究认命地拿出纸笔,开始抄写经文。齐宝珠一开口就是《金刚经》两百卷,要在两个月之内完成,接下来她只怕更不得喘息。

  黑色的墨迹在苇草纸上晕开,夕阳从菱花窗格中透入,在书案上投下光影。她写了两行字,那光影就被一道黑色的轮廓挡住了。

  阿幸抬头,见宋海晏不知何时坐在她旁边。他眉宇紧锁,面现忧色:“阿幸,你怎么又在抄经了?”他忽地想起什么,道:“今天上午你离开时,那位通报的比丘尼好像说皇太孙妃要见你,是她命你抄经?”

  阿幸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上次也是她?”

  阿幸默不作声。是皇帝敕命还是皇太孙妃的恳求,其实没有差别,都是她无法拒绝也无法反抗的事。

  她的沉默被宋海晏视作默认,他语气一沉,问道:“为什么?这药师庵的比丘尼加起来也有上百人,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阿幸无言以对,她淡声道:“宋公子,没有为什么。我生来就是如此命运,金陵城的那些大人物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不成?”

  宋海晏怔了半晌,他伸手去拿阿幸手中的笔:“我来帮你抄——”

  “宋公子,你明天就要离开了,就算你能帮我,又能帮多少。”

  阿幸拦阻了他的动作,她看向宋海晏,语气到底显出几分不甘的讥哂来:“宋公子,人的命运是天注定的。就算一母同胞,有的人天生在云端,有的人低贱如蝼蚁。你以为一个名字当真能改变我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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