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21)

  静仪师太轻轻摇头:“此事不行。”

  宋海晏:“为何?”

  静仪师太道:“上次的事,陛下念你于国有功,又被公主引诱利用,少年人血气方刚,一时把持不住,是以携公主夜奔,此事归根结底,错不在你,才不予追责,允许你自行还家。至于公主,她奉命在庵中修行,却不思清净,反做出羞耻之事。陛下已下令,将她幽禁别处,就算是我也难见一面。”

  宋海晏讶然,辩解道:“师太,这其中一定有所误会。公主本无意私逃,是我强行携公主离开——”

  静仪师太打断道:“宋公子,事发第二日,公主已经亲自上书请罪,具陈已过,陛下也接受了这样的说辞。事情过去了一个月,一切都已成定论,你怎么想并不重要。你的家人就在外面,等着接你回去,请勿因为公主的事继续在此逗留,于你、于宋家,都毫无裨益。”

  宋海晏抬头,见檐外细雨如织,结成一张白色的珠幕,笼盖住天地间的一切,茫茫然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捂住胸口,那处尚未愈合的箭伤在此时发作,化作绵密的锐痛,摧人肝肠,痛入心扉。

  “公子,切勿心伤,于病情无益……”静仪师太扶着他重新坐下,面露不忍之色,轻声道:“无须担心,她身负大楚国祚。就算有错,陛下也不会杀她。你感觉如何了?”

  “我没事……还想求师太一件事。”宋海晏又缓了一会,终于觉得胸口钝痛下去一些。他从身后摸出一支镔铁箭来,折去前端尖锐的箭镞,递给静仪师太。“如果师太有机会见到公主,请将这支箭带给她,再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宋海晏收敛温和眉目,脸上又露出少年的桀骜不驯来,坚定道:“请她再等我一段时间,我会回来带她离开。我不是想想而已,而是准备好了怎么做。我宋海晏既然说出口,就一定能做到。”

  这句话彰显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你——”静仪师太抬头,眼露苛责的怒意。少年人如此执拗,她对宋海晏的一番苦心劝说全然白费了。

  她终究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将那只镔铁箭收了起来。

  ***

  雨声沥沥,响在幽静的廊庑深处。

  这是一处皇室用来幽闭罪人的场所,四面都是瓦舍。只在中间留有一处小小天井,漏出些许天光。阿幸伏于案上,借着天井透来的一点天光,抄写经文。

  因夜奔之事,她被皇帝下旨申斥,幽禁三月,而其中礼佛抄经之事,自是必不可少,为此,圣意专门下令将此处改建为一处佛堂。圣旨下时,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其实那时她几乎没什么情绪。如果不得自由,被圈养在药师庵,还是被幽禁在这方罪所,对她而言并无什么差别。

  “静仪师太,您怎么来了?”忽地,她听到门外传来奉命看守的羽林军校尉高将军的说话声。

  静仪师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来看看公主。”

  高将军道:“公主无事,陛下谕令,公主需禁闭三月,这段时间由我看守,任何人不得探望。”

  静仪师太道:“那我不见公主,只说两句话就走。这是一点心意,请高将军行个方便。”

  紧接着她听到铁钱相击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又过了一会,高将军道:“那你们长话短说,我一会儿再来。”脚步声逐渐远去,似是消失在雨声中。

  窗扉轻轻叩动了两声。

  阿幸行到窗边,低声道:“师父,我没事,您不用费心来看我。”

  窗纸被捅破,一支失去箭镞的铁箭从窗格中探入,静仪师太道:“我也并不想来,宋公子已经离开药师庵,回庐江去了。他临走之前,让我将这只铁箭带给你,另外传两句话。”

  刹那间,阿幸眼中闪过一道暗光。

  “他说,让你再等一段时间,他会回来带你离开。他说出口的承诺,一定能做到。”

  静仪师太停顿了一下,又道:“世间事知易行难,更难能可贵的是,知其难还要迎难而上。他有此心志,为师自不能负人所托。为师走了,你自己保重。”

  窗扉外寂静无声,静仪师太已然远去。

  阿幸拿着箭支,走到庭中天井处,她学着宋海晏的样子,将箭镞与箭身的接口处轻轻旋转,中空的箭管中掉出一张纸来,阿幸将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八个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阿幸抬起头,天光从紧窄的天井中漏下。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师父的禅房见的那一尊佛像,和佛前的那一副对联。

  大千世界,不出一念心性。

  百亿劫中,无非刹那光阴。

  他们这一番过往,是他的一念心性,还是她的刹那光阴呢?

  雨水落在屋檐上,在瓦脊间汇聚成一条条细流,沿着青瓦的沟槽蜿蜒而下,落在天井之中。

  她伸出手,想掬住那水流,想使它停在这一个刹那。就像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将某种东西留住。

  可水滴终究坠下,落入天井下方的水槽中,在水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泡泡,随即碎裂,溶于水中再也不见。

  如同眼前的刹那融入过往的无数光阴,再不见少年曾经的模样。

  如梦、幻、泡、影。

  ——第一卷《如梦幻泡影》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了。第二卷进入女主成为皇帝之后的宫廷线,第二卷的剧情衔接接的是序章男女主婚礼未成之后的剧情,不是衔接第一卷剧情,跳过序章没看,或者看过又忘了的宝子们可以回去看一下,不然剧情可能衔接不上。

  第19章

  元日。

  正是辞旧迎新之时。

  金陵城外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吹过宫墙,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按照朝廷惯例,这一日要举行元日朝会,群臣聚集在东阁内,依品轶高低轮流向皇帝贺拜,向皇帝进献寿酒,皇帝则赐下御膳,宴饮歌舞,兴尽方散。

  今年有些例外。

  旧年冬月底,大楚武帝萧胥驾崩,到如今堪堪一个月。国丧之期刚过,一切从简。御阶下,群臣列次而立,衣冠整齐,神情肃穆。

  萧含光着帝王冕服,高坐于御台之上。她身形瘦薄,着此宽袍颇有些弱不胜衣之感,只得努力将背脊挺直些,作出庄重模样来。好在从前太孙身体不好,形容消瘦,倒也无人觉得有异样。

  距离她最近者为文官之首司徒公齐鸿。

  这位国舅爷今年已是五十六岁的年龄,虽两鬓斑白,并不显老态。他出班走到皇帝御座前跪下,将屠苏酒酌满一斟,进献给黄门郎,再由黄门郎跪献至御台前。齐鸿又自斟一杯,跪奏道:“臣齐鸿奉觞再拜,恭祝陛下龙体安泰,万寿无疆。”

  百官一起伏地,三呼万岁。

  萧含光举起酒爵,心中涌起一阵恍惚。一个多月前,她还是药师庵中的“阿苦”,如今却成了这天下至尊。

  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她目光淡扫过跪列的文武大臣,朗声道:“众卿平身。历岁惟新,朕与诸卿同贺之。”她将酒爵奉至唇前,饮了一口,咽下其中辛辣味道。百官起身,一起端起屠苏酒,一饮而尽。萧含光又命赐下御食,众臣依位次入席进食。

  酒食已毕,黄门郎宣布散朝并休沐七日。过了初七“人日”后,百官才复朝。在众臣恭祝声中,萧含光离席,乘上御辇,在宫人的导引下,向正光殿行去。

  御辇为八人所抬,行走极稳。萧含光端坐帷幔之中,龙纹冕服下方垂坠的繁复縠纱都不曾晃动分毫,唯有清风徐入时,天子额前的白玉冕旒轻轻作响。无人知晓她背上衣衫已被汗水洇湿。

  此刻距离她大婚已过去一个月。那日她以皇太孙萧樗的身份在灵前匆匆继位,彼时皇帝大丧,朝中诸事繁杂,又因为皇太孙素来身体欠佳,治丧之事多由太皇太后和国舅爷做主,她只在丧礼时按黄门郎的导引完成规定的仪式。

  丧仪之后,太皇太后派了两位宫廷女官到她身边。

  一位是从前皇太孙身边的掌事女官楚秋筠,教她模仿从前皇太孙萧樗的举止仪态、行为习惯等,使她的举止行为尽可能与萧樗相似。

  另外一位则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史白令瑶,教导她各种皇帝需知的宫廷礼仪及朝堂常识。如皇帝面对百官时,需自称为“朕”,称呼臣子为“爱卿”或“某卿”。又譬如本朝一应典章制度承汉魏,朝中自三公九卿以下,各有职司,地方有一百五十郡,各郡有太守、都尉分辖行政、军事诸务。又譬如本朝选官循前朝旧制,各部官员多依门第,由地方推选。萧含光从小在庵堂长大,对这些宫内本应熟知的常理一窍不通,只好日夜用功,将女官所教囫囵吞枣地咽下。

  今日的元日朝会,是她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单独面见群臣。虽没有出什么差错,也惊出一身冷汗。

  她回到正光殿时,两位宫廷女官楚秋筠和白令瑶正在殿檐下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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