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药师庵那一晚,宋海晏握着她的手,只要能逃进树林,便有逃脱的机会,最终他倒在了离树林一小步的地方。
在婚礼前一夜,她坐在妆镜前,母亲替她梳发时,她距离嫁给他也仅仅隔了一天。
一步。
一天。
就是咫尺与天涯的距离。
积雪吱嘎有声,有人穿过回廊,进入院中,唤道:“阿晏。”
萧含光辨认了一下,来人是那天和宋海晏一起进栖凤殿的少年,那个名叫陆思明的表弟。
见到陆思明,宋海晏似乎恢复了一些活人的气息,问道:“思明,怎么样?”他病后中气不足,声量不大,堪堪到她勉强能听到的程度。
陆思明道:“我已经打听过了,元日朝会时,主持朝会的确实是刚刚继位的皇太孙,不是你说的什么女扮男装的公主。”陆思明叹息一声:“阿晏,你魔怔了,长乐公主和皇太孙本就是双生兄妹,长相相似很正常,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宋海晏又道:“那我的奏折呢,你帮我递交了没有?我要面君,如果真的是皇太孙,他为什么不敢见我?”
陆思明语气无奈:“阿晏啊,这皇帝日理万机,你又没有个官职在身上,皇帝有什么理由要见你啊。而且如今朝中休沐,这折子递上去也没人批啊。”
宋海晏愣了半晌,又道:“那么主的遗体呢?就算她死了,也是天家许给我宋海晏的妻子。婚礼未成,这遗体也应该交给我带回庐江安葬吧。不行,我要去皇宫,让他们将公主的遗体还给我。”
“阿晏啊,公主的遗体已经和先帝一起葬入皇陵了。要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你上次看了一眼,就病成这样。你要是带回去天天哭坟,是想今年就死吗?你这身体从去年春天就没好过,底子再好也禁不起这样折腾啊。阿晏,就算你不心疼自己的身体,也该为你母亲想想。她这半年以来,为你流了多少泪,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陆思明的声音也隐隐带了哭腔,乞求道:“阿晏啊,你能做的都做过了,你已经对得起她了。是公主福薄,和你无缘。算我求你了,我们回庐江去吧。”
宋海晏不再说话,他安静时,背影更显嶙峋支离。
良久,她听到他咳嗽两声,抬头望天,叹道:“原来,我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你不是阿幸,你是阿苦……”
萧含光捂住口鼻,任由泪水滑落,她不敢哭出声,唯恐宋海晏发现,只能无声呜咽。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关上了窗户,又递了一张巾帕过来。
“过去发生的事无法回头,长乐公主永远不可能死而复生。”齐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深沉,“宋家求娶公主,太皇太后已经对宋家父子生出敌意。事久生变,让宋海晏相信公主死了,彻底死心,早点回庐江才是对他、对宋家最好的结果——”
他扶住萧含光摇摇欲坠的身躯,将她带出门外:“陛下,宫门落钥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楼下的两人并不知楼上有人窥探, 宋海晏在亭中坐了一会,忽又想起什么,向陆思明道:“思明, 我知道你姑姑嫁入会稽魏家,你的姑父正是如今的中书令魏膺之魏大人, 他深得先帝信任,佐理朝政,能不能请你帮我引见魏大人?”
陆思明一个哆嗦, 忙道:“你该不会是想找中书令大人求证吧。阿晏啊,不管新皇是真是假,都只能当他是真的。就算退一万步讲, 你确实没认错人,又能怎么样呢?”
“你放心, 思明。”宋海晏脸上现出浅浅笑意:“我绝不问公主的事。这金陵城遍布高门大族, 迎来送往的都是世家名流。我们宋家在淮南是有些名望,但我如今没个官职在身,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 因此我想向中书大人求个官做做。”
“求官?”陆思明瞪他:“你要做官还需要在金陵求人?你回庐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海晏苦笑:“为这桩婚事,我阿父差点没打死我。如今婚事不成,与其回去继续看他的冷眼,不如留在金陵, 混个职司做做, 等他气消了再回去……”
陆思明想了一下, 点头道:“你说的在理。你之前立下战功, 中书大人也是知道的。我想,你没能娶到公主,朝廷多少会有些体恤之意, 在金陵求个实缺应是不难。但是你母亲那边……舅母让我看着你,你不回去我怎么交代?”
“我会写一封信向她解释这事。你放心,我在金陵肯定不惹是生非。你帮我引见中书令大人后,就先和松声回庐江去吧……”
陆思明苦着脸,无可奈何道:“好吧。”
宋海晏又问道:“对了,如今淮南战事如何?”
“最近倒是有好消息传来。”说到战况,陆思明不免兴奋起来:“今日我收到庐江那边的传信。我们这一路大胜,歼灭了北魏中路大军不说,还斩首了北魏大将拓跋兴,俘虏其手下将官十数人,从北魏手中夺回怀远、凤台两城。我估计,北魏遭此大败,荆州、广陵两个方向也会很快退兵,这场战事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宋海晏站起身来,漾起一抹明亮笑容:“这样我去中书令大人那里求官,底气也更足一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前线消息的鼓舞,宋海晏久病不愈的身体竟慢慢好起来了。
正月初七,陆思明带他去拜访中书令魏膺之。
魏膺之出身会稽魏氏。
若论门第之高、权势之盛,会稽魏氏自然不及一朝两后的江左齐氏。不过齐氏虽贵为南朝第一门阀,却后继乏力。
司徒公齐鸿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齐梁好道术,沉迷修道,虽然任太常寺卿一职,但常年服用五石散,并不管事,职事由下面的属官署理。次子齐椽,雅好诗文字画,结交的都是僧道名士,喜欢清谈论玄,不喜实务,更不愿出仕为官。唯有第三子齐栋出镇扬州,但文治武功不足以开拓进取,只勉强守成而已。
太皇太后齐明霜倒是有魄力,从远房偏支里找了器度弘雅、才情卓荦的齐韶出来,着重培养。而齐韶如今年不过二十,资历尚浅,未曾担当大任。
反观会稽魏氏,子弟中英才辈出。除魏膺之出任中书令外,其兄魏显之出镇永嘉,其堂弟魏彰之出镇湘州,子侄辈多在朝中担任要职。
会稽魏氏与其他氏族联姻时,并不特别注意门第高低,而更看重实际利益。譬如魏膺之的妻子出自庐江陆家,陆家并非时人认为的上等门阀,然陆家与掌控庐江百年的宋家同气连枝,世代为姻亲,陆家家主夫人正是宋寒章的嫡亲妹妹。在魏膺之看来,这样的姻亲比起许多空有门第、朝中却无显职的婚姻更切实际。
这些年会稽魏氏不断扩展自己的影响力,虽仍不如江左齐氏,但已相去不远。
魏膺之的宅邸位于皇城南的朱雀门附近。金陵城的高官显爵之家大多居于此地。魏膺之执掌中枢,行宰相事,家中宅邸更是与众不同。门楼高峙,碧瓦朱甍,楼台馆阁,列布其中。凿池引水,叠石成峦,富贵之中不失典雅。
今日休沐,主人在暖阁宴客。
暖阁之内铺设火道,从外面烧起木炭,室内温暖如春。魏膺之着错彩罗縠锦袍,南向而坐。两侧分设一席,宋海晏居左,陆思明居右。侍儿往来,斟酒奉菜,另有数名美貌家伎,奏乐起舞,为客人助兴。
宋海晏想起欲求之事,举起酒爵,道:“中书大人……”
他刚一开口,魏膺之便笑眯眯打断道:“贤侄,你是思明的表兄,便如同我的子侄一般,叫大人太见外了,你叫我世伯就好……”魏膺之态度和蔼,“贤侄今日来我家中,无需拘束,就当回到自己家一般……”
中书大人这般态度,显然也想拉近和宋家的关系,宋海晏从善如流道:“世伯。”
魏膺之脸上露出关切神色,道:“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你在病中,我该亲自探望,只是驿馆人多眼杂,十分不便,不知贤侄如今身体可大安了?”
“劳世伯牵挂,海晏身体已经大好了。”宋海晏有求于人,便特地拣了褒扬的话来说:“我从前在家中时,时常听家父说起世伯,家父说世伯经纶济世、忠勤体国,是国之柱石。父亲还说,让我这次到金陵来,定要来拜望世伯,增长见识。只是海晏这一向在病中,不免耽搁,今日见到世伯,果然更胜闻名,风范令人敬仰。”
魏膺之受此褒扬,通体舒泰,又见宋海晏龙章凤姿,谈吐清雅不俗,举止进退有度,心中忽动一念。长乐公主未嫁夭亡固然不幸,倒将这块璞玉送到他的眼前来。
如今会稽魏氏虽然在朝中势力大增,但毕竟不擅武事、不掌兵权,终究比齐氏逊了一筹,魏膺之在北方战事上一向说不上话。宋海晏是宋寒章的长子,也将是宋家未来的家主。若是魏氏能直接与宋家长子联姻,将来魏家的手就能伸到淮南、甚至荆州前线,届时他在朝中的话语权足够与齐氏分庭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