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恭顺点头:“太皇太后说的是。”
齐明霜轻轻挥了挥手,澹台夫人抱着孩子退下。
齐明霜又命宫人伺候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看向齐鸿,声音也沉缓下来,问道:“司徒公,哀家今日唤你过来,便是想问问,江南各郡筹粮之事如何了。”
齐鸿道:“回禀太皇太后,这些日子有些刁民率众闹事,不肯交粮。臣已经命人弹压了下去,到本月下旬,应该可以凑齐中路大军所需的粮草。”
齐明霜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对了,你给齐栋那边递个信。大军是需要休整,但也别趴着一动不动的。不能只有他们宋家、何家在前方杀敌,我们齐家就光在后面看着,也得争一争功,不然,等他们先进了洛阳,这天大的功劳不就都归外人了吗?”
齐鸿应声道:“是。”
齐鸿离开椒房殿之后,那扇朱漆大门重新关上。
齐明霜靠在凤座之上,面露倦态。
她所拥有的权力,不仅仅因她是皇后或者太皇太后,她身后有着整个齐家,她与齐家休戚与共。
现在,她平生第一次感到,齐家的势力太大了。就连北伐这样的大事,也处处受到掣肘。
她已经渐渐感到吃力了,甚至不得不将那个不到半岁的孩子带到台前来,演这么一出大戏。
如今,她还活着,暂时可以压制住自己那个野心勃勃的弟弟,可是等她百年之后呢,皇帝还能顺利将北伐大业推进下去吗?
齐明霜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唯一长大成人的儿子萧灵玉。如果,她的儿子现在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萧灵玉长得像她,性格也像她。她对他倾注了全部的关爱,希望将他培养成为一个出色的君王。萧灵玉也的确如母亲所愿,年少有为,却在一次春猎之后,感染风寒,不久病亡。
她也曾因为丧子而伤心,只是那时候她还年轻。她想,只要能抓住手中的权力,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可现在,她开始怀念自己的孩子了。
她想到了萧含光。
从前,她并不喜欢萧樗和萧含光这一对双生兄妹,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父亲,而像他们的母亲苏氏。齐明霜不喜欢性子柔和软弱的苏氏,所以也不太喜欢这一对孙儿。
但萧含光是灵玉的孩子。
澹台夫人怀抱着的那个孩子,并不是她的血脉。
她揉了揉太阳穴,唤道:“来人。”
內监夏从德赶来,跪伏在地:“太皇太后,奴才在。”
齐明霜道:“你去正光殿走一趟,请皇帝过来。”
夏从德:“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萧含光轻步踏入椒房殿, 殿内,沉水香的袅袅余韵,似无形的丝缕, 于空气中盘桓流动。
太皇太后倚靠在凤座之上,头微微偏向一侧, 似在浅眠。凤冠的珠串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的面容在睡梦中显得分外苍老,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眼睑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影,两道细眉间还残留着未舒展的倦意。
夏从德跪在凤座前,低声禀报道:“太皇太后, 陛下来了。”
太皇太后微微睁了一下眼,旋即闭上, 又过了一会, 她才从睡梦中缓了过来,看向下方的萧含光,招呼道:“皇帝来了?”
萧含光跪下行礼:“孙儿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 示意平身,又招手道:“阿樗,你过来,到哀家近前来。”
萧含光起身, 走到凤座之前, 她不敢靠得太近, 在距离太皇太后三尺之处站定。太皇太后并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
太皇太后看她的目光与从前不同。
从前,太皇太后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冰冷、威严且极具压迫之感, 令她心生恐惧、惊惶战栗,仿若置身寒冬。而此刻,那目光之中竟隐约透着一丝温情,或许还夹杂着些许哀痛。让萧含光觉得,太皇太后似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她承受着这目光,收敛着心中疑虑,不敢有丝毫的表情流露,亦不敢有任何动作。
良久,太皇太后收回目光,缓声道:“哀家今日唤你过来,便是想与皇帝商议一下夏苗礼的事情,好让皇帝先有个准备……”
“夏苗礼?”
萧含光秀眉微蹙,面露迟疑之色。
“按照我大楚朝廷惯例,每年四时,会行畋猎之礼,分别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以表不废武事。”太皇太后渐渐坐直身子,神色也变得庄重起来,道:“按照哀家的想法,今年北伐之前,应该举行春蒐礼,以祈个好兆头。无奈今春阴雨连绵,春蒐未能如期举行。”
太皇太后目光炯炯,道:“如今战事胶着,哀家以为,这夏苗礼也该尽快提上日程。皇帝率文武百官前往覆舟山的猎场行猎,正可振奋人心,将朝廷百官因战事拖延而渐趋懈怠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来。皇帝意下如何?”
萧含光心中明白,太皇太后并非真的与她商议此事,她只是在告知她,让她做好相应准备。于是她躬身应道:“太皇太后所言甚是。只是……”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面露为难之色:“但孙儿不懂骑射,只恐届时出错……”
太皇太后闻言,转头望向夏从德,道:“你去请紫乔、葛巾两人过来。”
“是。”夏从德领命,动作敏捷地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不一会,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并肩步入椒房殿中。左边的女子身形高挑,面容冷峻,双眸若寒星闪烁,透着一股犀利与果敢之气。右边的女子身形稍矮,肌肤胜雪,柳眉弯弯,看上去灵动而干练。二人一同跪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太皇太后的视线重新落在萧含光身上:“你的祖父戎马一生,南征北战,每次田猎都是亲身上阵。如今皇帝虽然不需要亲自沙场征战,但这骑射之术也该知晓一些。葛巾和紫乔两人是一对亲姐妹,身手不凡,也精于骑射。她们是哀家身边的暗卫,也是哀家信得过的人。哀家今天就将这两人给你,一来在夏苗礼之前教皇帝骑射之术,二来也可以暗中保护皇帝的安全。”
太皇太后似乎有些困倦,她打了一个哈欠,又道:“皇帝以后要出宫,或者要去哪儿做什么,无须事事向哀家奏报,可自行定夺。”
萧含光躬身行礼:“多谢太皇太后恩典。”
她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太皇太后这番话意味着她终于拥有了自己行动的权限,出入不再需要受制于人。
——自三岁踏入药师庵起,她终于算是迎来了一丝自由的曙光。只是,这自由也是有限的,皇帝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桎梏。在大部分时间里,她仍只能囿于这一方宫室。
太皇太后又对紫乔、葛巾二人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人就是皇帝的人,只忠于皇帝一人,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命令,明白吗?”
紫乔、葛巾二人一同叩头,齐声应道:“谨遵懿旨。”
这日之后,萧含光的日程便更忙了。每日下午黄昏时分,她需至位于华林园的西射圃学习骑射,骑马倒是不难,宫中的御马都经过驯化,性情温顺,不过两三日,她便能独自骑马在射圃中溜达。但射箭便难了,她苦练了十余日,也仅能勉强射中靶面,难以命中靶心。
但夏苗礼本属祭礼,祭祀为重,杀生为次,只需她摆出个样子,不在众人面前出丑便好。
五月十八日清早。
皇帝与文武百官皆着戎服,往覆舟山北的皇家猎场行猎。这日天气不错,就连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也来了兴致,乘坐凤舆前往观猎。
皇家猎场依山而建。此地经常举行狩礼,修缮精美,亭台楼阁掩映山中,相映成趣,既可观景,也可看见下方狩猎的情形。山下则是马厩和猎场,禽兽大多为饲养,多数为鹿、獐子、狍等,也有野鸡、野兔等。
山中一早建好了礼台,旌旗猎猎飘扬。百官在礼台两侧站定之时,萧含光忽然在人群中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海晏身着戎装,独自立于一杆旌旗之下,遥望远处的猎场。数个月过去,他长得比从前更高了一些,目光也比从前更加深沉、冷峻。单单站在那里,就好似一柄刚开刃的绝代名刀,锋芒毕露,锐气逼人。一众养尊处优、缓带轻裘的世家子弟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这种鹤立鸡群的感受越发直观。即便萧含光不刻意去看,也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这几日,她下朝之后,空闲的时间忙着学习骑射,连齐韶都鲜少见到,竟不知道宋海晏又回了金陵,也出席今日的夏苗礼。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宋海晏抬眸朝礼台瞥来。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旋即若无其事地转头,朝着迎面走来的裴光献走去。他热情地挽起裴光献的胳膊,两人一同走进中书省官员的队列,他熟稔地与众人打招呼,面带笑容,说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