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6)

  “对了,她叫什么……阿苦……笑死人了,咱们整个药师庵都找不到这般低贱难听的名儿了……”

  “你们别说了,我听说这名儿可是住持亲自起的,这话要是传到住持耳中,大家今晚都得多念一个时辰的经……”

  阿苦充耳不闻,她加快脚步,第一个来到经堂之中。

  早课完毕后,众尼纷纷离开,阿苦将《金刚经》默写一千言,供于佛前,再往柴房而去。

  药师庵并不是寻常庵堂。这里供奉的是药师佛琉璃光如来菩萨,经书记载药师佛于过去世行菩萨道时,曾发十二大愿,愿为众生解除疾苦,使具足诸根,趋入解脱,故依此愿而成佛。药师佛法相为螺发形,左手持药壶,右手结施无畏印。寓意施行药术,以渡众生。

  药师庵住持静仪师太身负秘传医术,堪称佛国妙手,求医问药者不绝,药师庵香火也极鼎盛。

  静仪师太秉持众生平等之道,所有弟子除每日修行之外,都需在执事堂领一定的差事。本月阿苦所领的差事是同三位师姐一起劈柴。

  她到柴房时,三名师姐已经不在那里了,规定份额的柴只劈了一小部分,余者尽数堆在她的位置上。她知三人故意排挤欺辱她,却也不愿去找她们理论,以免多听一耳朵的污言秽语。至于找执事的长老理论,更是无用之功,就算长老给她分配别的活计,换了新的搭档,也总归一样。在这药师庵,她做的活总是最多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比众尼多一头乌发,众人嫉恨她而已。

  阿苦将剩下的柴劈完,摆放整齐,撑起发酸的胳膊回房。一比丘尼迎了上来,道:“阿苦,住持让你去见她。”

  阿苦待要细问,那女尼已跑了个没影。阿苦只得转步,往静仪师太日常起居的禅堂而去。

  禅堂深深,供佛的檀烟和药材的苦香融在一处,飘飘渺渺,氤氲而上,缭绕在巨大的药师佛金身佛像周围。神佛低垂眉目,面容慈悲,似在悯怀一切众生。

  静仪师太手持念珠,趺坐蒲团上,双眼微闭,低声诵经。

  阿苦双手合十,行了佛礼,道:“师父,您找我。”

  静仪师太抬眼,看见面前弟子。少女亭亭而立,纵然一身缁衣,不着铅华,也难掩玉质。秀容沉静,抬眸似天女展颜,垂首似菩萨低眉。那并非释门持戒的空洁之质,而是天生清贵之气,纵然在此清净之地,亦难以彻底掩去。

  她心中轻叹,珠玉含光,总是遭人嫉恨。

  她说道:“阿苦,沙门虽人人持戒,但你师姐们慧根有限,修行不到火候。我已经劝诫过她们,那些浑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阿苦双膝着地,一咬牙,道:“师父,弟子愿意绞去头发。”

  静仪师太手中念珠一顿:“为何?”

  阿苦道:“佛门之中,众生平等。众师姐师妹既然都剃了头发,弟子也该一样。”

  静仪师太摇头:“不可,你并无佛缘,淹留在此,不过因为当年一纸敕命而已。当年你母亲让你留下头发,自你八岁以后每年派遣女学士来庵中,教你诗书礼仪经世之道,你应该知道个中因由。”

  阿苦笑容悲苦:“母亲以为我可以离开此地,她不过心怀妄念罢了。”

  静仪师太道:“不然,为师前月入宫,皇帝陛下沉疴难起,不过多捱一两年。如果太孙继位,你母亲就是太后,此事并非毫无可能。剃发之事,休要再提。为师如今叫你来,并非为此,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师父请讲。”

  “上月,药师庵来了一位病人,是庐江刺史宋寒章的公子,名叫宋海晏。上月北魏进犯宝瓶口,宋将军率军退敌,这位小宋将军在战场上伤了眼睛和一条腿,宋家将小宋将军送来药师庵,托为师医治。药师庵一向不留治男客,然小宋将军是为保家卫国受伤,宋家亦捐了不少的香火钱,为师也不好推拒。只是,这位小宋将军性子古怪,你几位师姑去照料,都被骂了出来,说什么不肯再去。”

  阿苦抬眸,眼神清亮:“师父是想让我去照顾这位小宋将军?”

  静仪师太面露为难之色:“在为师众弟子中唯有你手脚麻利,性情沉着稳重,医术更得为师八分真传,是最合适的人选。然而男女有别,贴身照顾陌生男子,总是有损清誉。你又未剃度,更易遭那些风言风语,为师因此犹豫,你若不愿,为师也不勉强。”静仪师太低眉看她:“但你若愿去,为师会知会执事堂,将你所领的差事由他人暂替。你可以暂时搬出众弟子居住的庵堂,搬到小宋将军暂住的外堂去。 ”

  阿苦心中微微一动。

  她这些年在药师庵照顾过不少的病人,但都是女子,从未与男子近身接触。那宋海晏能让几位师姑都束手无策,想必难缠。

  但是接受这桩任务不仅可以免除差事,还可以搬到外堂,不必整日面对师姐师妹们的指指点点,日子要清静许多。那宋海晏再难缠,她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行,其他充耳不闻便是,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她低首合十:“弟子愿去。”

  静仪师太舒了一口气,道:“你既愿意,我便让静慧师姑送你去外堂。那位小宋公子伤有两处,一是眼睛中毒失明,我会每天上午卯时为他施针,你需每日早中晚三遍为他双眼敷药,七日之内不得懈怠,否则他眼睛就没救了。二者他右腿骨折错位,经脉亦有损伤,我已帮他正骨固定,需得静养为上,切忌过多活动。少年人好动,你多劝着便是。”

  这些照顾病人的道理阿苦都烂熟于心,应道:“是。”

  当天下午,阿苦由静慧师太带着,来到了外堂的一处小院。那本是药师庵的一处知事堂,不仅清净,房舍还宽敞,大抵因为宋海晏身份特殊,宋家又肯使钱,便整理出来作为他的养病之所。

  进门之前,静慧师太拉着她到了角落里,低声道:“阿苦啊,你师父的话你随便听听就是。这照顾病人的活计你能做几分是几分,这宋公子若是不听,你也无须勉强,反正是他自己受痛。若是最终他成了个瞎子瘸子,也是他命数如此……”

  阿苦瞠目结舌,静慧师太对病人一向细致耐心,若是病人不爱重自己的身体,她比对方还着急,何曾说过“能做几分是几分”“无需勉强”“让他自己受痛”“他命数如此”的话来,阿苦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也并不争辩,只含笑点了点头:“多谢师姑提点。”

  静慧师太又塞给她一把匕首,道:“这一两个月你就住在这里了。虽说那宋海晏既瞎且瘸,谅不能对你如何。但他毕竟是个男子,你晚上还需要留心。这里被褥衣物俱全,你还需要什么,就告诉师姑,师姑帮你去寻来。”

  “也不需什么……”阿苦话到唇边,心念一转,道:“对了,我的房间佛龛下有一只陶罐,清供着一枝梅花,劳烦师姑帮我取来。”

  “好,我晚课之后帮你送来。”静慧师太言罢,告辞而去。

  阿苦推开院门,正午的阳光正照在院中的老梨树下,这时节梨花还未抽枝开叶,瘦骨嶙峋的枝干下靠坐着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面如雕琢之玉,轮廓分明,鼻梁峻拔,双眉入鬓,英气逼人。美中不足的是眼眶四周一片紫青之色,应是中毒所致,使这英挺俊朗的面容平添几分凶神恶煞之感。

  少年察觉有人推门而入,原本放松的背脊忽地挺直,朝门口的方向恶狠狠叱声道:“谁在那里?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注:在佛教中,沙弥尼是指未满二十岁出家的女子,比丘尼是指二十岁受了具足戒的出家女子。女主出场年龄十七岁。

  第5章

  阿苦身影一定,这位病人脾气果然有些古怪。但来都来了,她自然是不会走,而是向存放草药的耳房走去。

  现在已经是未时,按时间算他眼睛上的药该换了,她该抓紧时间,以免误了用药的时辰。

  少年察觉到她继续靠近,挥舞着手边一根折下的梨树枝条,张牙舞爪,疾声厉色:“你是新来的吧,她们没告诉你吗?我是疯子,我会杀了你——”

  阿苦再往前一步,那梨树枝条竟似长了眼睛,朝她前额射了过来,她头上妙常冠被打落在地,发髻也全散了,那少年手中又折了一根梨树枝条,声音狠厉:“再不走,下一次射你的眼睛——”

  阿苦总算明白了为啥众师姑都不愿意接这活,甚至静慧师姑暗示她随意应付一下就行。这照顾病人,首先得要近身,这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拿树枝这般乱射,谁也近不了身还能怎么照顾。

  她知道不能硬来,轻声道:“公子别生气,我这便走。”

  她将妙常冠捡起来,藏入袖中,原步退回,又关上了院门,只留了一道缝隙去观察里面的情况。

  那少年听得关门声后,竟是放松了许多。他重新坐回梨树下,用手摸了一根青草,放在口中缓缓嚼着,一边张着耳朵,留意着门这边的动静,稍有风动门环之声,就一脸警觉,握紧手中的梨树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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