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73)

  若要放弃,又有些舍不得。他迟疑道:“梁掌柜,能否将此卷暂留三月?三月之后,我必来取。”

  “三个月?那恐怕不成。”梁行摇头道:“不瞒公子,前几日豫章王世子萧旷来店里,瞧见这幅字画,言明要买下献与豫章王作为寿礼。小人念及是公子想要的东西,便推说已有人预订。若公子不要,只怕世子下次再来,便要买去了……”

  齐椽冷笑一声:“豫章王不过一介俗人,有何资格品鉴蔡中郎的墨宝?”

  梁行忙道:“谁说不是呢?可在这江州地界,豫章王便是天。豫章王世子看上的东西,莫说买,便是要强抢,小人也留不住啊……”

  齐椽沉吟片刻,又道:“既如此,这《述行赋》我便买下了。只是此次来江州,只带了三百两黄金,余下二百两,三月后必着人送来。我自会立下字据,绝不食言。”

  梁行满脸堆笑:“公子金口玉言,小人岂有不信之理?”

  齐椽起身至窗边,推开窗棂,向楼下守在马车旁的齐氏家奴唤道:“阿赵,将东西送上来 ——”

  不一会,那位名叫“阿赵”的家奴抱着一口大箱子上楼来。那箱子甚重,但阿赵走得极稳,踩在木楼梯上几乎不闻声响。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然后恭敬地侍立在齐椽身后,梁行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只见这位齐氏家奴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颚处,让一张英挺的面庞平添几分狰狞。

  齐椽打开箱子,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锭,道:“梁掌柜,三百两黄金都在这里了,你点一下数……”

  梁行笑得合不拢嘴,又道:“齐二公子,我这里还有顾恺之的美人图,还有新得的《熹平石经》的碑拓,您要不要再品鉴品鉴?”

  齐椽赞许道:“如此甚好。”

  正说话间,一位齐家信使急匆匆上楼道:“二公子,家主有急信来,命公子尽快赶回金陵。”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齐椽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他转头望向梁掌柜,平静道:“梁掌柜,家中有事,我需立刻赶回金陵。这《述行赋》我就先带走了,其他的东西梁掌柜先替我留着,我下次来时再看。”

  梁行连声应道:“使得使得。”他亲自将齐椽送下楼,目送齐氏车马离开,才返回店中。

  二楼轩室之中,方才齐椽坐的地方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眉眼冷肃的青年男子。

  梁行慌忙屈膝行礼:“小人见过世子。”

  来人正是如今的豫章王世子萧旷,他看着地上的箱子,问道:“东西出手了?”

  梁行回道:“是。齐二公子先付了三百两黄金,剩下的两百两要三个月之后再给。以江左齐氏的家声,想必齐二公子不至于赖账。”

  萧旷轻笑一声:“以前自是不会,现在怕是难说了。不过就算是三百两出手,也不算亏,这些黄金本世子今日就提走了。剩下的两百金若是到了,梁掌柜派人知会我一声就行。”

  “是。”

  萧旷唤来两名亲卫,将木箱抬上马车。正要下楼,梁行在身后唤道:“世子——”

  萧旷回身,挑眉问道:“梁掌柜还有事?”

  梁行目光闪烁,低声道:“这几年齐二公子在小店买走不少古玩字画,前前后后花了数万两黄金。只是这些物件大多来自北方,可咱们豫章与北地素无往来……”

  “这些东西都是我一位朋友的,本世子只是代为出手……”萧旷的眼神冷了下来:“梁掌柜,你也是这一行的老人了,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要随便打听。”

  梁掌柜垂下头,“小人知罪,再不敢多嘴了。”

  ***

  暮色渐染,江上烟波轻漾,几只水鸟掠过江岸,荻花瑟瑟飘摇。

  江边码头上,泊着一艘巨大的楼船,挑工们正将一箱一箱的货物搬上大船,堆放在货舱之中。

  一辆青帷马车自城中疾驰而至,停在岸边。萧旷掀帘下车,两名侍从抬着一口朱漆木箱紧随其后,踏过跳板登上大船。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恭敬行礼:“世子这边请,女公子已恭候多时。”

  萧旷随管事穿过底舱,登上二层甲板。但见船头立着一名白衣女子,正倚着雕花木栏远眺。远处江天一色,残阳将水面染成金红。江风拂来,吹动她的素色披帛,腰间垂下的青色绦带随风拂动,更显绰约纤美的身姿。

  听到脚步声,女子回过头来,敛衽为礼:“碧棠见过世子。”她的脸庞笼在暮霭里,眉梢眼角似蒙着一层薄冰,愈发显得清冷淡雅。

  萧旷的呼吸顿时慢了一拍。

  他每次见到这位宋家的女公子时,总难掩心中激荡。

  “世子请坐。”宋碧棠声音泠泠,像浸过寒泉的玉石,“碧棠这次从北地带回一些雪芽,正好烹来待客。”

  萧旷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湘妃竹几上,红泥火炉上水汤翻涌。宋碧棠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客座。萧旷命侍从放下木箱,在对面落座。宋碧棠玉手执壶,将碧色茶汤倾入杯中,微笑道:“看世子神色,想必这次的事情还算顺利?”

  萧旷眉角上扬,“幸不辱命,那卷《述行赋》我已经以五百金的价格出手。不过齐二公子这次来江州仅仅带来三百金,剩下的两百金,留下欠条,说是三个月后再付。”

  宋碧棠轻抿茶汤,掩唇一笑:“齐二公子竟也有捉襟见肘之时,看来齐氏如今的财政不容乐观。”

  “齐家就算有万贯家私,也禁不住齐二公子这般一掷千金。”萧旷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说道:“我有一事不明,古玩字画,向无定价,价值多少,全凭双方心意。齐二公子每年在藏珍阁花费数千金,却少与梁掌柜议价。再者,一般藏家,就算买下些字画古籍,赏玩一段时日之后,便会出卖换新。只有极心爱、极贵重的才会留作传家之物。这齐二公子却如饕餮一般,只进不出,收藏如此多的名家手迹,这是为何?”

  “世子不了解齐二公子。齐椽出身世家,书画双绝,自负天下第一风雅之人。在他眼中,旁人皆是俗物,怎配染指古籍真迹?所以凡入眼之物,都欲尽收囊中,以免明珠蒙尘。既然他以风雅自诩,所藏之物自然也应当身价非凡。若定价低廉,反而会被疑为赝品。市井商贾的锱铢必较,又岂会出现在身为‘名士’的齐二公子身上?”

  宋碧棠莞尔一笑:“说起来,碧棠还真要谢齐二公子慷慨解囊。若非他一掷千金,庐江城恐难在七年间尽复旧观,兄长在北方的战事也未必如此顺利。” 她抬眸望向萧旷,一双清眸如寒潭映月,“更要谢世子暗中周全,才让齐椽未生疑窦……”

  萧旷微微欠身,含笑道:“哪里。这几年,女公子也襄助豫章王府不少。若是没有女公子提供的商船图纸,如今我豫章王府的商船又岂会通达四海,江州城焉能有如今的繁荣?”

  正说话间,宋家管事走上甲板,禀道:“女公子,此番我们采买的货物已经全部装船,船工们问何时启程。”

  宋碧棠轻声道:“你去吩咐他们准备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启程开船。”

  “是。”管事领命而去。

  萧旷眉峰轻蹙,面露讶然之色,“从前女公子来江州总要盘桓一两日,怎么这次急着回去?”

  宋碧棠轻轻叹了一声:“家兄受封大将军,现驻金陵,舍弟陆丰率军镇守徐州。碧棠坐镇庐江,居中策应,不敢离家太久,今晚就得回去。”

  “女公子,萧某本来……本来想……”萧旷忽地神色忸怩,耳尖泛红,“家母……不,是我……我想……”

  他嗫嚅半晌,越说越含糊,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将后半句吞回腹中。他今日来此,一来,是将那三百两黄金送到宋家大船上,二来,是奉了母亲豫章王妃之命,请宋碧棠到王府做客。

  七年前萧旷率军驰援庐江,在宋家大宅见到宋氏女公子碧棠之后,便对她心生爱慕,念念不忘。

  数年间,两人见面不过数次,但鱼雁传书,往来不少。

  萧旷喜欢兵法,但豫章王并不掌兵,王府也仅有五千私兵用以护卫。这七年之中,宋碧棠跟随宋海晏征战北方,辅佐兄长用兵。萧旷心生向往,常常写信向她询问战况。

  宋碧棠每战过后,都会将战况、排兵布阵之法、胜负得失等等写在信中,与萧旷参详。萧旷回信与她讨论自己的见解。宋碧棠也会根据萧旷的意见,调整作战方略。萧旷每次寄信往北方时,常常畅想自己是和宋碧棠一起并肩作战。每每听闻宋家大军战胜的消息,萧旷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高兴。

  四年前,宋碧棠寄信给他,请他在江州城开设一家藏珍阁,帮忙售卖她在北方收集的古籍字画。这些古籍字画,大多数都是当年南渡之时的中原士族散落遗失的,宋碧棠标价甚高,并特别指出,这些东西卖不卖得出去不打紧,务必要卖给齐家二公子齐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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