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晏收弓负手,唇角噙笑,随意点了一名士兵:“去将那只山雀捡回来吧……”
澹台炜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箭矢消失的方向。他心中犹疑,实在不愿相信宋海晏只凭鸟啼之声,就能射中林中山雀。
不一会,宋家军士捧着仍在扑腾的山雀返回,箭矢正中山雀右翅。人群之中再次响起喝彩之声,赞叹宋海晏箭术超群。
角楼之上,冯大用看着一阵迷糊,啧啧叹道:“宋将军真是神乎其技,隔那么远的树林,竟然也能射中这么小一只山雀……澹台氏这下该心服口服了……”
皇帝没有再说话,转身步下角楼,回到紫微殿,吩咐传晚膳。
晚膳时,皇帝的心情似乎不错,比从前多吃了一碗莲子羹。
澹台氏输了比试,只好垂头丧气地让出营地。宋海晏志得意满,下令宋家军士安营扎寨。宋家跋扈霸道,将猎宫前的空地全部占满,在外围扎上旌旗,不许他人靠近宋家营帐。
其他世族见澹台氏都被他给挤走,哪敢和他争地,纷纷避让。
到了晚上,宋海晏命宋家军士五步一哨,在猎宫前驻守,护卫营帐,免受刺客宵小图谋不轨。
本该在大帐中接受保护的大将军本人却没宿在营地之中,他不知何时爬上了猎宫那座巍峨的三层角楼,倚着兽脊而卧,一手侧枕,一手握着酒壶,仰首鲸饮,简直将御居的猎宫当作将军府的后花园一般。
时人虽慕狂放之风,但对负责猎宫守卫的禁军统领李藏甲来说,就十分头痛了。
他作为澹台炜的顶头上司,这些日子也听闻征南将军府和大将军府的种种争端。见宋海晏行为逾矩,他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只好找到冯大用,让他请示天子如何处置。
萧含光推窗时,恰见宋海晏着一身素色衣袍,正坐在飞檐一角上。明月高悬,洒了青白的光在他身上。他坐在月光之中,举酒独酌,那道身影冷清而寂寞。
今夜的猎宫内外,足有千人之众,外围歌舞饮宴之声,不绝于耳。但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仿佛是这喧嚣世界外的一个孤独看客,自拥一方天地。
她心中忽生出一股冲动,想召他到御前来,同他说说话。但现在这么做,无疑不合时宜。
她关上窗户,将那道身影隔绝在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冯大用道:“你去转告李藏甲,就说‘且由他去’——”
“是。”冯大用行礼退下,又听皇帝道:“等等,这儿不比宫内,晚上还是要当心,你命人在寝殿的四角各挂上一盏灯笼。”
冯大用找到李藏甲,传了圣意。又亲自带着小太监们取来灯笼,小心翼翼地挂在宫檐四角。他一回头,见宋海晏手里握着一张弓,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如猎豹,幽冷地看着这边。
冯大用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宋海晏警觉的神态,他到底琢磨出一点不寻常的意味来。
这座角楼是整座猎宫的最高之处,可以纵观全局。猎宫外围,如今已被宋家军士所占据,宋海晏再持弓守在高处,以他的射术,任何人都不可能靠近天子的寝殿。
宋海晏今夜并非跋扈逾矩,恰恰相反,他是亲自为天子守夜。陛下显然也知道他的意思,所以才会下令在寝殿四角悬挂灯笼。
冯大用又回想起宋海晏入京后的种种,陛下的态度常常耐人寻味。
宋海晏扣了澹台炜那么久,陛下没有申斥过一句。
宋海晏抢了沅陵郡主的马,沅陵郡主进宫告状,陛下也没有说过宋海晏半句不是。
宋海晏今天抢了澹台家的营地,放浪形骸,在猎宫的屋顶上饮酒睡觉,陛下也只是轻飘飘一句“且由他去”……
澹台氏算什么,这位才是陛下真正的宠臣。
想起这段时日,自己在皇帝面前进了不少“污谤”大将军的“谗言”,冯大用悔得肠子都青了。
得,自己这察言观色的功夫,还得多学多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翌日, 秋猎正式开始。
上午,萧含光亲自主持了秋猎祭典。萧含光的骑射之术比七年前精进了许多,不再需要太常署准备肥鸟来完成射禽之礼。她御马趋前, 弯弓搭箭,凝神而发, 射中一只野雉。
祭礼之后,世家子弟们呼朋引伴地纵马向山中而去。一时之间,山林之中兔走狐惊, 百兽奔逃。
秋高气爽,紫金山上霜林尽染,比起楼台精美的覆舟山, 另有一番野趣。擅长骑射者纵马驰骋,追逐猎物;不擅此道者, 也漫步山林, 悠然欣赏这如画美景。
萧含光自七年前在覆舟山遇刺之后,但凡狩礼,都慎之又慎。这紫金山她是第一次来, 也无意入山行险,早早回猎宫休息。
到了晚间,各家行猎的队伍陆续回来了。
礼官们清点各家带回来的猎物,暂居第一位的是竟是长沙王府, 第二位是江左齐氏, 第三位是会稽魏氏, 四到七名是几个中等世家, 宣城澹台氏暂居第八。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沅陵郡主对这次秋猎很重视,带的人又都是好手,再加上各家都让她三分, 竟让她侥幸暂居头名。齐氏、魏氏虽然重文轻武,毕竟家族底蕴摆在哪里,分列二三名很正常。
但澹台氏两个儿子身手都算不错,一个是禁军校尉,一个是卫尉少丞,弓马娴熟,竟然只屈居第八,这就太不正常了。
澹台恭一张老脸十分挂不住。
他本来对这次秋猎寄予厚望,视作彰显自家声威的大好机会。
一者,澹台昱新任太常卿,务必要将这次秋猎办得隆重体面,在朝野上下博得声名,最好能将头衔前的“代”字去掉,转为正职;二者,澹台兄弟各带自家好手,要在竞猎中一举夺魁,得到御赐的龙鳞刀,挽救因宋海晏数次挑衅羞辱而日益低迷的家族声望。
回到自家营地,见澹台炜和澹台焕兄弟两人垂头丧气地立在帐前,衣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泥土,脸色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见到父亲,兄弟两人一起跪下请罪。
澹台恭知道其中必有缘故,问道:“怎么回事?”
澹台炜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父亲,宋海晏跟我们家扛上了。今日竞猎,每次我们看到猎物,就有一支羽箭飞来,提前将猎物抢走。猎场这么大,宋海晏却偏偏抢我们家的猎物,分明是有意和我们作对……”
澹台恭问道:“你们亲眼看到宋海晏射箭抢你们的猎物吗?”
次子澹台焕道:“那倒没有。昨天父亲也看到了宋海晏的箭术,仅凭听声辨位,就能在数十丈的距离外射中林中山雀,齐家、魏家那几家儿郎,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又有谁和他一样,处处和我们澹台家过不去?”
澹台恭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日因为营地之争,澹台氏已经颜面扫地。今日竞猎宋海晏又从中作梗,分明是想将澹台氏彻底踩在脚下。
他立刻就想去御前告状,但转念一想,又停下脚步。如今陛下的心思主要放在齐家那边,宋海晏诸多逾矩,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宋海晏抢猎物之事,自家又没有真凭实据,要是事情闹大,说不定被宋海晏逮住机会,倒打一耙。
他越想越气,心头绞痛,差点栽倒在地。
澹台焕眼疾手快,连忙扶住父亲,劝慰道:“父亲莫急,孩儿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竞猎还有一天,明日我和兄长各带一队,分往不同方向。宋海晏就算本领再高,也只有一个人。如此一来,就算一方受阻,另一方多获猎物,我们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澹台恭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清晨,澹台氏兄弟各引部曲入山。澹台炜领人向东攀危崖而上,澹台焕则携众向西循幽谷而行。
靠近营地的山林经过昨天的竞逐,什么都没有剩下,澹台炜率众专往深山险峻处而行。但不管他看上什么猎物,总是有一支箭后发先至,夺走猎物。他回头四顾,却不见人影。日头渐高,他仍是一无所获。
他又翻过两座山,忽看到远处的草丛之中藏着一只野猪。他瞄准松弦,雁翎箭破空而去,正中咽喉要害之处,野猪扑腾了两下,倒地不动了。
他心中大喜,这次总算没有被人捷足先登。他正要率众向前,不远处飞来另外一支绿孔雀羽箭,正中野猪背脊。齐颂带着一大队世家子弟从山后冒了出来。齐颂将澹台炜的那支雁翎箭拔下,扔在地上,命人将野猪带回去。
澹台炜大步向前,挡在猎物之前,喝声道:“姓齐的!这野猪明明是我猎的,你半路杀出捡现成的?你当我澹台家好欺负不成?”
齐颂上上下下将澹台炜打量了个遍,忽作讶异挑眉状,“哟,这不是澹台校尉吗?”
他转头望向身后的世家子弟,笑道:“我怎么听说澹台校尉因冲撞大将军被抓走了?这么快就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