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两人都想起从前药师庵的旧事,既是心酸,又是甜蜜,静静偎依,不再说话。
然不知那茶水中是何虎狼之药,没过多久,宋海晏呼出的气息又炙热浓烈起来,眸色也变得晦暗不明,他不受控地重新向她靠了过来。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亲吻她的鼻子,又向上吻上她的额发,她听到他如同梦呓般地一遍遍叫道:“阿幸……阿幸……阿幸……”
那声音缱绻温柔,教她几乎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她想,他们本应是结发夫妻,如果不是婚礼生变,在八年前就该洞房花烛、玉成好事,她已误他多年,就算此刻行周公之礼,也不算什么。
宋海晏颤抖的右手摸到她的腰间,似乎想将皇帝的腰带解下来,可在这里遇到了阻碍——皇帝玉带的暗扣在内里,若是不知关窍便难以下手。他很快没了耐心,眼中密云堆积,下手愈重,龙袍的内衬一下子被他扯坏,可是那玉带还是牢牢扣在她腰间。
萧含光一手按上玉带暗扣,到底冷静了下来——她如今是皇帝,眼下是在帝宫,他们本不该如此。此刻一夜放纵,若不幸有妊,她又该如何自处?宋海晏眼下不过因情欲迷失,失去神智,他若清醒,也未必愿意如此,不然之前何以划伤自己的手腕?
她咬咬牙,狠下心肠,按了一下他右腕伤处。宋海晏吃痛,眼中再次恢复一线清明,萧含光直视他的眼睛,问道:“阿晏,你相信我吗?”
宋海晏有些茫然,还是点了点头。
萧含光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阿晏,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会帮你,但一会不管我做什么你不要反抗好吗?”
她说完,便主动俯下身,擒住那一双柔软的薄唇。宋海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长臂骤然收紧,将她抱在怀中,唇舌随意以更加猛烈的力道侵袭了过来。萧含光伸出右手,捉住床上掉落的金簪,在他忘情之时,指尖轻轻拂过后颈,寻到风府穴所在,骤然刺入。
宋海晏身躯猛地一颤,却终究未作反抗。刹那间气力尽散,如断线纸鸢般软倒在她怀中。
萧含光长舒一口气,指尖抚过他后颈穴位 —— 风府穴乃诸阳之会,以巧劲刺入可令气血逆冲致人昏迷,然稍一偏差便会伤及延髓,危及性命。宋海晏曾习武艺,若本能抵抗,反而有事,幸得他此刻神志半昏,又对她全然信任,方无大事。
萧含光走到书案前,抬笔写下几行墨字,朝殿外呼了一声:“楚姑姑。”
楚秋筠从外走入,看到纱帐内里的情形微微一惊。但她从七年前萧含光入宫之时便随侍皇帝,一个月前也知皇帝曾换女装与宋海晏船上私会,很快压下心下惊慌,低眸道:“陛下有何差遣?”
萧含光道:“朕要沐洗,你命人准备沐汤。”她将手中的药方递了过去,“命冯大用将药方上的药材备齐。注意,不可以在太医院抓药,让他想其他的办法。”
楚秋筠将药方接过:“是。奴婢这便去办。”
“今晚的事不可走漏风声。还有,你也是太皇太后信得过的人,明早你去告诉太皇太后一声·,宋海晏非是可以挟制的人,此事可一不可再。否则,朕会翻脸。”
皇帝声音极冷极沉,楚秋筠听得胆寒。这七年,皇帝威严渐重,但对太皇太后一向恭谨,从不曾说这样重话。她恭恭敬敬垂头:“奴婢遵旨。”
……
半个时辰之后,一切齐备。
萧含光并不知太皇太后用的什么药,但以药理而言,无非是使气血充盈,阳气激发的方子。她只需反道而行,选用使气血平抑,药力发散的药材即可。
萧含光将备好的药材放入浴汤之中化开,又试了试水温,回到床边,将昏睡不醒的宋海晏扶入浴桶之中。
水花四溅,他那身月白绡衣一入水,就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劲瘦腰线,透出底下紧实的肌理,在氤氲水雾中恍如苍龙隐现波涛之中。萧含光第一次见这般景象,粉面微红,忙垂眸避开。
转念一想,湿衣裹身既不舒适,又碍药力渗透,终是上前一步,伸手探入温汤之中。
她伸手拉开襟口细带,随着湿衣褪落,赫见那玉色胸膛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痕,这些伤痕大多颜色很浅,只有左胸处,一道箭疤狰狞刺目。
她猝然屏息,她当然知道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八年前,他们私奔离开药师庵,宋海晏被皇家侍卫一箭透胸而过,养了两个月才好,后来宋海晏为了求娶长乐公主,又被他父亲差点打死,这些都是那时候留下的痕迹。
萧含光忽然觉得眼中一片酸涩。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箭疤。刹那间,掌心传来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心血如潮涌,颤栗不休。
一滴热泪终于从脸颊滚落,滴入浴桶,消失在水中。
……
玉殿中灯火葳蕤,雾气蒸腾。药力渐渐渗入肌理,宋海晏面上潮红渐退,眉目也慢慢舒展开来,呈现出原本的柔和面目。
萧含光倚在浴桶边上,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庞。
自入金陵,宋海晏人前嚣张跋扈,令人望而生畏;与她相见时,又总带几分愁绪。让人几乎忘了,从前的宋海晏澹泊温和,热烈赤诚,他爱说话、爱笑,是少年郎最美好的模样。
然而水消失在水中,时间消失在时间之中,过去的宋海晏消失在现在的宋海晏之中。
八年之前,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皇帝,宋海晏也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大将军。
命运之所以称为命运,在于不可捉摸,不可对抗。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长夜迢迢。
青铜莲花连枝灯座上的蜡烛已燃尽, 萧含光起身,一支一支地换过。
浴桶中水声轻响,回头时只见宋海晏已撑着桶沿坐起, 乌发湿漉漉搭在锁骨,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幽微灯火在那双明眸中流淌, 冬冰消融,春水潮涌,淌入她的眼波。
“阿幸。”他轻轻唤她, 脸上梨涡浅现,如春日梨花拂雪。
他此刻上身不着一缕,一截胸膛浮出水面, 水珠沿着胸膛的沟壑缓缓下滑,在烛光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呼吸时肌肉微微起伏, 锁骨凹陷处积着未干的水痕, 腰腹线条紧实分明,每一处都清晰可见。分明之前已经看过触过,此刻竟不敢直视。
萧含光两颊微红, 背过身去,轻声道:“旁侧檀木几上备了中衣……我的衣服不合你的尺寸,这是新制的内监常服。虽粗陋些,倒还干净, 你先换上……”
她走到书案旁, 凭几而坐。案头博山炉正焚着沉水香, 烟缕盘旋如美人袅舞。
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出水声, 接着又是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宋海晏动作太慢,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她不敢回头,静气屏息, 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不知看了几页,忽觉得殿内格外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莫名觉得不安,正要回头,整个人已被拦腰抱了起来,径直落入床帐深处。
锦被翻覆,两只宽大的手掌将她合腰搂住,箍在怀里,迫着她与他相对。
明烛高烧,玉色光辉透过轻纱帘幕,映出暖黄色的星点,和眼前人灼灼目光。
萧含光呼吸发烫,想起之前的事,想要推他:“阿晏,你……”
“放心,我不做什么。”他笑着凝视她,眉眼弯弯,细碎流光,摇曳一池春水,“我就是想抱着你,和你说话……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要问我吗?”萧含光久未见他这般明亮的笑容,心怀也随之一暖,便不再动作,由他抱着。
她今日召他入宫,本是有话要说,虽未料竟会缠绵至榻上,却也知晓良辰易逝,嘉会难再,便轻声道:“阿晏,我想问你狩礼上的事。澹台炜一案我已经发落,他既已对你动了杀心,不能再留在金陵,我将他贬到建宁。但此事并非澹台炜临时起意,背后或许另有阴谋。阿晏,你那天并未行猎,为什么会出现在溪谷中?”
宋海晏捉了她一缕头发丝,缠绕在手指上,漫不经心回忆道:“我那天本来想去山中找个僻静的地方补觉……”
萧含光一愣:“补觉?”随即想到那天晚上他抱着弓守着猎宫,大概并没有休息,到了白天,众人竞猎,他也不好在营地里休息,所以干脆入山寻地方睡觉,便点头道:“后来呢?”
“我在山中遇到了一个猎人……”宋海晏歪着头:“多半是个刺客。他穿着山中猎人的装束,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皇帝狩猎,这座山应该早就封山了,不会有山民误入。我想禁军防卫一向不太靠谱,怕又是北魏派来的刺客,就想抓了审一审……”
“谁知,这人隐匿能力极强,箭术也出奇的好。他发现我追踪之后,放了两箭,若非我身手敏捷,差点被他射中。后来,他逃入峡谷,失去踪迹,我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澹台炜也在林中。”他唇角荡开一抹笑容,“不过澹台炜箭术稀烂,射射野猪兔子还行,想杀我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