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会儿,曲依依道:“我怎么感觉你身上有点儿熟悉的气息……是谁呢?脑子好疼,想不起来。”
青绵婴亦小声耳语:“我才去过魔域中心池。”
曲依依即是一只中心池生出来的天生地养高阶魔物,欣喜道:“我家!……可惜我兄弟姐妹死完了,我当年也被逼得再不能回去。嗯,我说的熟悉气息不是中心池。”
“额额额,”她忽然作停剑姿势,拉出胸前的一条血色项链,项链中裹着魔物的心头血,微微发亮,她低着脸恼道,“完了完了,好像是我哥哥。”
青绵婴好奇:“你哥哥是谁?”
“大名鼎鼎的旧魔神曲欢,哈,我哥哥!”
曲依依和曲欢。青绵婴明了,因她把玉锦关在了自己境界所化的困境里,玉锦的神器现在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因而对面同一旧主的心头血感受到气息产生反应。
曲依依叠步小跑,站到青绵婴身旁,忽然反水,拿剑对着暮云白,道:“说吧,你要杀谁,我和你一起,除了对面这个人和暮云宗弟子不能杀,其他人都行。”
暮云白微微发笑:“夫人……”
众弟子感动附和:“夫人啊……”
曲依依略微不好意思,小声说:“我脱离暮云宗一会儿,我做的任何事情和暮云宗无关。”
掌门和众弟子都无异议。曲依依欢欣地带着青绵婴去找沈之华住处找人。
住处空旷,物品全部收拾完了,沈之华已听到风声,提前跑了很久。
曲依依挠头:“难道他知道我会合众反水么?”
暮云白吩咐众弟子一起去寻找,终于在州界边境找到,青绵婴还未动手,曲依依已率先一剑捅出去,那人在重重包围里死翘翘了,遗言都未有机会说。
青绵婴把其有罪的记忆给众人放了一遍。
末了,暮云白说:“我知道你为何杀他了,既然他与魔道勾结,反叛仙域,我会将此事上报仙盟,即使你不动手,他在暮云宗地界上亦非死不可。”
青绵婴颔首。
临行,曲依依站在暮云白身旁,开怀挥手,道:“再见!以后来玩!”
蓝色衣服的众弟子像复声机,一声接一声:“再见!以后来玩!”
声音叠了山林。
这是青绵婴难得开怀的一程,她转头又去下一处,尹家。
她还记得尹家得罪过玉锦。尹家家主亦提前听到杀人风声,在青绵婴来前就吩咐弟子严阵以待,而自己躲得严实。
弟子们结阵共同御敌,阵法虚影浩大,嘴上亦一声声“魔女受降”高声骂着。
可惜,不止掌门,长老们自知打不过,已全部暗自躲藏,纷纷将弟子推来最前方,而弟子们实力太弱,无力抵抗。
虚影徒有其形,没有其力,被破得轻易,弟子被破阵气流荡开,躺了一片。
青绵婴低眼,都有些可怜这群人了,路过他们而去,神识在周边一遍遍扫荡。
终于找到要杀的那人,他似乎是信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躲在掌门屋中的暗道里,因地底灯光昏暗,气息太闷,隐隐臭气,青绵婴将他一剑杀死后即转身离开,不能多待。
青绵婴身后,尸身上的血液在暖黄灯下静静流淌,死者死前惊惧,眸子睁得极大。
名单上的人名被一个一个划去,可实在太多,几天下来,还剩一大半。
青绵婴想过分身前去,可她如今知道不能托大,以一敌一宗门还是本体去比较稳妥。毕竟打输了也丢脸,还不知道以后要被编排成败得什么惨样。
青绵婴杀人杀得有些厌了,到附近酒楼点了桌酒菜,慢慢地吃。
她咀嚼时觉得无聊,偷看困境里的玉锦,玉锦仍在闹腾着破阵,那副力竭又不肯放弃的样子看得青绵婴都觉得累了,她看一会儿就又不看了。
可能玉锦这次赌气时间会略长。
她又将父母如稚童般的魂魄放在手心,静静打量。
百年时光,他们只留形貌,已不能对外界做出反应。不多久,青绵婴即看有些无聊。
万念的话响在耳侧。
【是我引诱他们,又如何呢?】
【我被仙域除名,连带你的父母,我可怜的救命恩人也被除名。】
【绵婴姐姐,你父母的残魂在我手上,我保他们魂魄百年,你要拿什么和我换?】
又响起可恶的玉锦的话。
【师尊,师尊!等等,等证明他们是邪魔,再杀他们就是替天行道!】
青绵婴心道,证明了是邪魔那些人就会死么?她自己不都是一个逃逸的邪魔?
收集好罪证,仙门百家的掌权者,谁来惩处?靠玉锦么,小刑罚司司主?
她心中轻蔑,面上僵硬想笑。
那些人确实罪无可恕,她心中又把这件事压在板上再钉上钉子。青绵婴把菜品推开,清干净桌面,在其上闭眼趴了一会儿,睁眼又继续去杀人。
有人逃匿,求助到了最远端的老派世家南宫家。
南宫家家主回绝道:“南宫家避世已久,不参与仙盟事务及恩怨,此次事端亦不会出手。”
那人:“那妖女可是杀了你们南宫家的女儿儿婿!我们理应同仇敌忾!”
“南宫雁宁早已与南宫家断绝关系,她的事与我南宫家无关,阙家的事就更与我们无关。”
那人被赶出门外,门外骂骂咧咧许久,又找其他地方藏身。
魔域,第一城城主花弦月听闻这件事,思忖道:“不知该说她为魔域做了件好事,还是坏事。”
她知晓那些人通魔,亦正亦邪,也许是能争取来魔域的势力。
不过死就死了吧,来魔域还和她争位置。这些东西留给万念去愁吧,也不干她多大关系。
花铃音在花弦月身旁,微微敛下眼,悲悯道:“我只觉得她好可怜,被仇恨蒙蔽双眼,隔了这么多年仍无法摆脱心魔,不惜与整个仙域为敌,杀这么多人来报复,多悲凉的一生。”
花弦月默默想,她们被仙域驱逐,逃来魔域,又何曾忘记了仇恨,几百年过去,能回去也不回去。
青绵婴到沈家地界时,沈简汐寻了个由头,把全家能打的都汇聚在一处请吃饭,饭局一半,青绵婴登门挑战,几人要回去应战,被沈简汐喊住。
沈简汐起身,手扶在兄长沈简树的肩上,道:“几位哥哥姐姐别浪费妹妹的心意呀,可不许中途离开。”
她背靠着家主这棵大树,正色道:“我只望几位哥哥姐姐不要插手别人的因果,即使是血脉亲人亦有他自己的命途,自作孽不可活,且他已是魔种,让他去自生自灭吧。我们且坐着吃饭,吃完再喝盏茶,下盘棋,战局不就结束了?”
青绵婴杀了一路,除去一些有故交的宗门和家族,越靠后,反抗团聚的人越多,大家准备的越充分。
她麻木地踏着一众拦路弟子的尸体进入,又踏着一地血海离开。
她从来都不是嗜杀之人,最近杀的人有她百年杀的加起来都多,无尽的血水亦染了些她的眼,她杀人越来越不作准备,手起刀落,一挥杀一片弟子。
缠着她的罪孽越来越多。万念的声音又响在耳边,【你善得不彻底,坏得不彻底,就这样你还想飞升么?如此修为,却无法像匡扶正义的宗师一般得道,也无法像坏得彻底的我一样还有登魔神位的可能,唉,你这样可怎么办才好?】
万念总在劝她:【你不如去死吧。】
声音一派天真盎然。青绵婴想细细思考自己死对万念有什么好处,但最近心思都在找仇人、杀仇人上,不能细想。
只知道,万念想她死,那她就不能如万念的意了。
整个仙域几乎跑了个遍,终于杀到了中心州的衡赪宗。
一入州界,青绵婴脚步慢下来,因这里有最不无辜的知情者和谋害者,却也是她及她父母旧日的家园,走在街上,倍感熟悉,也倍感陌生,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满目疮痍,百感交集。
似是近乡情怯,青绵婴在昔年常住的旅馆又开了一间客房,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天还不亮,迎着月亮登门。
她爬上山的登仙天阶,走到半程,月亮落去,迎着晨曦。
衡赪宗最大、最热闹。青绵婴早起登阶,天色才蒙蒙亮,身旁已有不少弟子爬阶梯去早读。
外门弟子住山脚,内门弟子住山腰及山顶,她及父母曾经也是住山脚,要日日完整地爬这道天阶,青绵婴生命里迈的第一个阶梯是这里,从婴孩时就开始走这条路,一直走到青年时长大,对哪里有坑洼都熟悉得不得了,一晃如此多年,再踏上去,竟还未忘。
还有一些弟子乘坐飞行法器在上空,周围山林生灵的生息细碎,弟子们谈论课业,委托任务,哪个师哥师姐修为最高长得最漂亮,杂乱却热闹欢愉的声音入耳。
青绵婴一程走得缓慢,日光变化,到天色大亮时,她才到天阶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