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末尾,青绵婴手掌在胸口前上下拍拍,捋着胸腔里一瞬激涌不平的气。
她现今没钱没资产是一方面,怪前世的她不给今世的她攒钱。
另一方面——青绵婴盯着阙玉锦的眼神怨恨, 即使这个阙玉锦仅仅只是递给了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她心中也认为阙玉锦欠了她天大的事情。
情债,身体债,前世今生债,自杀一次债……种种债务,全可以算阙玉锦头上。
所有的爱、欲、温柔,展露出的惹她怜惜的癫狂与脆弱,全是一场哄骗她的谎言。
再望阙玉锦那张漂亮的脸蛋多眼,青绵婴牵出个笑,移眼不看了。
青绵婴转了个脸,侧身背对着阙玉锦,而她面前的几人在议论。
第一位:“那是谁?右边最侧那位仙师。”
第二位:“不知道。”
第三位:“好像是刑罚司司主,他衣裳上有象征刑罚司的纹样。”
第一位语气怔怔:“虽然知道修者修行会剔除杂质,一般都长得好看,但是……他也太好看了吧,和我幻想中的仙人完全是一个模样。”
第二位同款失魂落魄语气:“复议。”
第三位警惕道:“我听说,不要议论刑罚司的人,特别是……”
不远处一位穿着蓝白色宗门服饰的仙门弟子走过来,旁人称呼他为“傅师兄”,首席弟子傅乔松提醒道:“不可妄自议论大人。”
三个年轻人眼巴巴望着傅乔松,一副知错就改乖孩子样连连点头。
傅乔松收敛眼神,提醒后离去。
三人中的第一位张开口,还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惊恐地手脚比划,另两人也和他一般的情况。
三人围成个小圈,互相手脚乱比划,像扑腾的禽类。青绵婴疑惑蹙眉,怎么觉得这三人长得一模一样?
瞬息之间,所有涉及到阙玉锦的声音全部没了声息,还想议论的人,连嘴都张不开了。
三人意识到,开始尝试说些别的,比如对着旁边的青绵婴胡乱开口自我介绍。
第一位:“我叫熊老大。”
第二位:“我叫熊老二。”
第三位:“我叫熊老三。”
三人齐声:“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
青绵婴:“……嗯,青绵婴。”
青绵婴默默把脸转正。
三兄弟欢喜又可以说话了,拉着旁人叽叽喳喳,一人一句,说上两轮就是六句,实在聒噪。
青绵婴望向高台正中,年轻的掌门和几位和蔼的长老轮流说着欢迎语,青绵婴视野右前是阙玉锦,左前是三只熊,她不偏不倚,目不斜视,只是,目光一不小心飘移,还是能看见遥远的阙玉锦。
她不时偷看他一眼。
埋怨之下,有种阔别重逢之感,她目光描摹阙玉锦,想知道那个少年现今长成如何模样。
细想起来,此前那个阙玉锦确实不太完整,此前的阙玉锦除她外,其它几乎都是空白的,凡界没有人知道他,没有人了解他,他是凭空出现的一抹浮萍。
仙门诸人的欢迎语冗长,青绵婴却不觉,表情冷肃地站着听了一会儿,不时走神,回神即全听完了。
她心中遗憾阙玉锦怎么只是待在后面,不出来讲几句?
她的心态莫名像家长,怎么别家的孩子都能去台上讲话,我家的孩子去不了?
一位长老说大家要入大殿再测一次灵根,而后由各峰长老、有收徒资质的人选徒弟。
他们全看过新弟子试炼赛的表现,弟子和师父双向选择,拜得师父的弟子入内门,暂未拜得师父的弟子入外门。
长老们回到宏伟的大殿内落座,青绵婴留意着阙玉锦依然没有坐在显眼的位置,而是在一侧面,混入诸位长老之间。
隔着人群,远远地,青绵婴看不清楚了。
乌泱泱这么多人,不知道又要排队到什么时候。
是这一大片修仙界的生源按照排名、地州先后测试灵根,最后才轮到零星几个凡界生源。
青绵婴望向大殿中模糊的阙玉锦人影,心想这人也要陪着在这里无聊么。
有弟子来指挥排队,青绵婴是凡界弟子的第一名,被安排站在最侧方一列的最前方,恰好可以望清大殿。
修仙界生的第一名测过灵根,年轻的掌门起身去到阙玉锦面前,俯身恭敬问:“大人此前从不来招生场合,今年是想收徒弟吗?今年确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弟子,其中一位很是适合大人您。”
阙玉锦抬眼望着掌门,不轻不重地问:“是么?”
阙玉锦抬眼,一切才从沉霭中散去,青绵婴把他望得更清了,阙玉锦整张脸明艳,赤色神印加上两只异色的眸子应当显得极为纷杂,但是不显,那只琉璃彩眼蒙着层雾,他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天然地透露着股弱势,中和掉一部分诡谲的艳丽。
掌门齐阳明介绍起来:“那是来自墨渊河的弟子,名叫莫禾,父母是墨云宗弟子,她在此次试炼赛中排名第三,成绩也算不菲——看,正是堂下这位弟子。”
是千年难遇的天合道体。
正好第一名和第二名测完灵根,拜入想拜师父的门下,第三名莫禾恰好来台上测试灵根,将手放于灵力球上,注入灵力,缓缓流露出淡蓝色的光。
是纯粹的水天灵根。
莫禾没有望向其它长老,而是直直望向阙玉锦,转向他作揖谦逊道:“弟子莫禾,久闻阙司主名号,心向往之,想拜阙司主为师,弟子与阙司主同为天水灵根,同为天合道体,望阙司主考虑。”
事情一瞬更有意思了。
这千年以来出现过的两个天合道体都在这里,还连灵根属性和强度也一致。
好巧不巧,青绵婴旁边是落河的参赛者,而三只熊来自落河,位列前三,他们又站青绵婴旁边。
熊三实在忍不住,朝兄弟两人口型加比划,被回头的青绵婴亦看个清楚——
熊三口型的意思是:阙司主有师徒恋的前科,人尽皆知。
青绵婴:“……”竟还能闹得人尽皆知吗?
熊三又比划:那位莫禾,好巧不巧,长得像阙司主的师尊,二人大概是两世情缘。
青绵婴:“……”啊?我成假的了?
青绵婴气愤地转朝回大殿,恰听见阙玉锦带笑的声音答复莫禾:“你长得像我和我师尊的孩子——可惜,我不收徒。”
青绵婴:“。。”
好好好,我死后你就这样败坏我的名声,孩子都冒出来了。
莫禾:“阙!……”
莫禾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声,阙玉锦又朝掌门齐阳明说:“我今日仅来凑个热闹,你们不必考虑我。”
旁边三熊又有动静,青绵婴回头看,看他们这次嘴巴张不开做不了口型,手指也抬不起来比划,苦于说不出话,整张脸都憋红了。
青绵婴福至心灵领悟了他们此时懊恼的神情,好心帮他们开口道:“好可惜,怎么偏偏这位美人仙师不收徒,不收徒为何来这里馋大家?看得见,偏偏碰不着——”
刚刚封禁人言的首席弟子傅乔松一瞬震惊地望向青绵婴,几步从数米远的地方到她近前,青绵婴朝他一笑,手指在自己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傅乔松也给青绵婴用了噤声术法,但不知为何术法被化解,青绵婴能继续议论。
青绵婴看清他的疑惑,无辜摊手道:“看来是你们大人许我随便说的。”
“怎么可能?”傅乔松压着音量,“休要胡说八道了。”
青绵婴不解:“你再看看我呢,我长得像不像你们那位大人的师尊?”
傅乔松这才留意她相貌,阙玉锦有一幅亡妻画像,平素不示人,但另有见过青绵婴的人,青绵婴另有画像,几乎每位老师都在课堂上拿着青绵婴画像教导过学生,这位是不能得罪的。
这么一看,傅乔松道:“像,活像诈尸了。”
青绵婴弯眸欲开口。
傅乔松又道:“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长得像青前辈的人出现吗?你不是最像的那个,姑娘,我劝你谨慎。”
青绵婴:“……”坏了,真成替身了。
漫长的排队其实也没有太枯燥,旁边人多,青绵婴可以到处悄悄说话。
她身后是晏松,再之后是邱昭云,青绵婴寒暄:“你竟伤全好了?”
邱昭云:“托鸣声仙师的照料,她给我修复的灵丹。”
“哦。”
也可以听别人议论他人的八卦,讨论可以拜哪位师父,师父会不会不想要自己。
听他们说外门弟子住在山中腰,每日要爬登仙阶来山上上课,内门弟子本身就住在山上。若是不入内门,以后每天都要劳累爬山。
还有其他旁的待遇,外门比内门差得多。
青绵婴思忖,这倒是个问题,可她不想拜任何人为师,最可以考虑的阙玉锦刚刚已明确说了不会收徒。
前世青绵婴的灵魂当然不会愿意当自己徒弟的徒弟,而今世的青绵婴无所谓,她本来就受阙玉锦颇多教导,喊他一声“老师”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