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全部看得见、听得见么,又问我一遍做什么?”
她话语诉说着怪罪,动作却温柔亲昵。
阙玉锦弄不清楚她是怪罪还是如何,轻微地蹙起眉,困顿的模样。他望着她的眼神,温软而讨乖,毫无硬气,似在等着青绵婴“清算”这句话背后自己的行为。
青绵婴:“昔年,似乎是我不懂事,且又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造了一个金笼子想关着你。”
阙玉锦答:“绵婴最终没舍得。”
二人之间陡然安静下来,静得无一丝其余外来声响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相挨着的心脏,扑通一声,属于青绵婴,扑通一声,属于阙玉锦,交融错杂。
青绵婴黑色的眸子望着阙玉锦,不用开口,他即懂她的意思。
——那你就舍得关着我了吗?
——我不怪罪你一切的监视,因为我也曾用虚空中的眼睛那样望过你,我们彼此彼此。
阙玉锦移开了视线,险些忘记他们此前正在说谁:“我不想她总是缠着你,她所求之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阙玉锦眸子有些气恹恹的。
“哦。”青绵婴说。
“哦?”阙玉锦问。
青绵婴把额头换成唇瓣,吻了吻阙玉锦的脸颊,指腹触到他眉眼。
阙玉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青绵婴往后说,只等到她挨过身子,清清浅浅地亲自己。她亲到他看不见的那只眼睛,阙玉锦闭了闭眼,她亲到他唇瓣,阙玉锦张开唇齿。
交错的呼吸声中,阙玉锦复又问:“绵婴想帮她么?”
青绵婴哼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阙玉此前同她约定榻上不许谈论别人,原来那个“别人”单指玉锦和另一个阙玉锦。
“不想,”青绵婴合上眼睛,有些懒散,又有些认真地说,“我骗她的,等她凭自己本事考上衡赪宗,她才会是衡赪宗弟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何?”
“有三则,一则她实力不够,当了弟子,一场秘境试炼、外出做个任务也许就回不来了,二则,我自己的弟子名额不都是靠别人拿来的么,我怎么帮她?三则——”
青绵婴把脸埋到阙玉锦颈窝,嗅着他身上迷惑人的香,以带着鼻音、要睡不睡的困倦语气说,“三是因为玉锦你啊,不愿帮忙,一提帮忙,眉头都蹙起来了。”
青绵婴右手的指腹从阙玉锦微微蹙着的眉划过,左手滑进阙玉锦寝衣里,指腹泥鳅一样压在他脐眼上。
“我帮她很轻易。”阙玉锦不认。
青绵婴早有预料地在阙玉锦肚上拍了拍,“是啊,是轻易,可架不住某人实在——小肚鸡肠,我实在不能想象我如果逼你做了你不情愿的事情,你之后又要如何报复我和她。”
阙玉锦抿唇:“……”
青绵婴对他的了解真是有些太多了。
几息后,阙玉锦又道:“我要处理很多事,不想连鸡毛蒜皮的事都要管。”
青绵婴没说信或不信,只是在阙玉锦每一句话停顿的那一下,她跟着点一下头。
阙玉锦被青绵婴清清浅浅的触碰闹得很痒,又忍着没什么作为。他思绪跑偏,想,如果他们榻上是他在上的关系,这时候他可以抓住她作乱的手,坦诚说自己想要。
但他们是相反的关系,青绵婴平日里就很怪罪他贪欲淫--荡了,他说不出那声想要,侧着身望着她,双手都一动不动,由着她狎昵玩弄自己。
又可恶,又乖乖的。青绵婴心道。
青绵婴在宗门待了多日,只是稍微留心就知道,宗门上下这么怕阙玉锦不是没有理由的,凡是求到他头上的事情,他帮了忙,最后都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代价来支付他帮忙的费用。
这是位所求皆会应验的神明。
但又不像位光明公正的正神,而像邪神,堕神,不需要旁人的信仰,最终吞噬旁人的恐惧为供奉的香火。
所以不能求玉锦做什么事,他像凡间收取高额费率的放贷人,轻微所求,可能代价是倾家荡产不能偿尽。
青绵婴太看得懂阙玉锦的种种神情,二人离得近,一切更是无所遁形,从某一刻起,阙玉锦身子一动不动,眸子心不在焉,呼吸是被抑制后的平稳。
他往日如果真的想入眠,会来抱抱她的。
青绵婴装作看不懂,一手贴着皮肉,裹在衣衫内搂抱着阙玉锦,曲下身,脸颊贴着他心口,轻轻道:“玉锦又不想帮她,又想我为她求你,我求玉锦,玉锦就会很开心。”
“怎会?”阙玉锦还是不认,低敛眸光看她。
“什么怎会?”青绵婴问。
阙玉锦嗤声:“她是你的谁,凭什么你为她求我?”
青绵婴失笑,回答:“是朋友。”
阙玉锦哼了声,似在说凭什么她也算?
青绵婴细数:“凡界考入修仙界的弟子总共几十名,考入衡赪宗的就只有五名,其他修仙界人不肯与我说话,我当然只能和寥寥几人交朋友了。”
阙玉锦一派认真:“你想修仙界的弟子都与你说话?”
“天,”青绵婴眨了眨眼,“我若说是,你明日该不会让弟子们排着队,一人和我说一句话?”
青绵婴手从人腰身往下移,动作间不小心把人寝衣带子弄松了,衣襟敞开,她手移到阙玉锦后腰,又到尾椎,停在那曲圆的一点,青绵婴忽而好奇问:“他们畏惧你,也不和你说话吧?”
阙玉锦安静,一脸“那又如何”。
青绵婴心中幽叹,自己纯粹是无辜受牵连,前世魔女青绵婴的名声够坏了,今世阙玉锦的名声更是差到离谱的地步,她与两人关系匪浅,被连坐了。
那只手又往下了一些,阙玉锦更加心不在焉,青绵婴轻轻问:“那玉锦依然没有朋友么?”
阙玉锦撇开眼,面颊冒着些微红意,神情是“我不需要”。
青绵婴轻轻笑了一下,想起一件往事:“曾经是哪个小孩出去一趟,玉符上加了三千个好友,直接把玉符名额都用光了。”
手已到核心处。阙玉锦道:“那三千人现今已差不多都死了,少数几个还活着。”
清清浅浅。青绵婴问:“是什么让曾经那位小孩变成如今模样?”
阙玉锦面上薄红,神情又偏要作淡漠,与动情神态毫不相关地道:“与其说我变了,不如说是那时候年少不懂事,贪恋过多,现今只是摒弃掉无用的情感罢了。”
不必执着的太多,所以对于执着的事就格外执着。
“我本来就没有太在乎他们,师尊,”阙玉锦意识到谬误,又补上,“绵婴。”
他望着她的眼神一瞬像年少时。
“好。”青绵婴眨眨眼,开始细致处理起阙玉锦与她的欲念。
一夜无眠。
日子悠久漫长,一天一天,又过得很快。
阙玉锦同青绵婴敲定了中州一座仙山作婚礼场所,日后二人可在那里安家,那儿距离衡赪宗不远。
寻常无事时,二人去布置添置些东西,婚房都没看见雏形,青绵婴已开始感怀了。
她常待在衡赪宗,知晓也许婚后要去另一个地方住,开始心疼起阙府那豪奢仙气的屋子她统共没住过几日。
所以她一段日子住衡赪宗,一段日子去住阙府,在衡赪宗时,她记得她要努力,在阙府时,她只想着闲散睡觉。
衡赪宗有一位讲师开课,青绵婴去听课。
那人面上戴着一面黑色的面具,沉默寡言的模样,讲述剑理却精辟入里。
青绵婴见他握的是最轻的木剑,并不动用境界修为,挥剑时仍能见剑意威能,她坐第一排,再观察,竟发现这位讲师手腕是断的,竟是以使不上力气的断手握剑。
她心中太过惊诧,课后,她留到最后,等着其它请教问题的同门都离开后,她站到了讲师面前。
“道友,有何事?”
讲师周身冷肃,看着她的眼神不带丝毫恐惧,又有着温和,似乎还有轻微的缅怀。
青绵婴无法直言自己好奇他怎么受伤了,硬生生憋出一个问题:“老师,能再给我演示第一式么,我没听明白。”
讲师态度温和,确给她演示了一遍,亦发现青绵婴盯他用剑的眼神。
他问:“道友,怎么了?”
青绵婴踟蹰道:“……你的手康复不了么,我觉得,好可惜。”
他是青绵婴迄今为止见过用剑最厉害的人,只是双手是废的。
讲师轻轻笑了笑,忽而懒于伪装:“绵婴,你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我么?”
“诶?”青绵婴迷茫望他眼睛。
“我名厉丰渊,与绵婴是……旧友。”
杀千刀的,青绵婴记忆里一丝一毫都没有他,青绵婴又开始惋惜了。
“我居然有旧友么?”她盯着厉丰渊,受蛊惑般靠近,手指向前,“我能不能,看一眼你的脸,也许我看了就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