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去。”
莉莉丝的声音从她背后传出。
“！”
唐梦猛然回头， 灰雾霁时褪去，阳光与暖风迎面卷来。
莉莉丝逆光冲她扬起微笑：“好久不见， 唐梦。”
“还记得我吗？”
这话说得奇怪。
唐梦想， 她当然记得了。
于是她点点头， 但莉莉丝却摇着头在她眉心一点：“不，你还未找回你的记忆。”
万千蝴蝶从指尖飞出， 将四周包裹，将远处光亮覆盖。唐梦瞳孔映出蝴蝶翅膀后莉莉丝令人琢磨不清的微笑。
那是旧友重逢、来之不易的喜悦。
*
唐梦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但家里重男轻女，她的到来并未给家中带来多少欣喜。
更别说， 她从出生起便是一个怪人。
父母称她为灾星，街坊邻里称她是怪物。
唐梦对此并不是无知无觉， 她已经很克制不让自己表现出怪异行径。
但那团麻漆乌黑的眼睛球实在太吓人了。
她抑制不住地恐惧它， 想要躲避它。
它如影随形。
厄运从它身上散发，一点点侵蚀着唐梦。
直到炽热的火烤在身上， 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那黑色的不可名状之物彻底消失了。
一时之间， 唐梦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但不管怎样，她终于摆脱了阴影，正逐渐踏入新生活。
可是， 唐梦发现，她变得好奇怪。
她的思绪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停滞不前。任她如何挣扎，都是一摊死水。
从医院养伤回来后， 父母搬去了新家， 只留她一个人在老地方。
如此不负责任的做法， 唐梦对此也只是平静地接受。
她与他们之间早已没了亲情可言。
唯一值得高兴的， 或许只有她的成绩不错，父母还没有丧尽天良到让她彻底自生自灭，每月都会给她送来少许生活费。
唐梦如行尸走肉平淡又平静地过着每一天。
有时邻居家的孩子看不下去了会主动来找她玩，但唐梦多数都是默默拒绝。
而那孩子，也就是顾衡。他总会无视她的拒绝，强势地挤进她的生活，用那么一丁点儿的光亮照进她的世界。
不过徒劳而已。
直到那天夜晚，月色朦胧下，有人破窗而入，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光，闯进了唐梦的小屋。
那天恰好是唐梦十三岁生日。
她照例为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写字作业还留有时间，唐梦换了睡衣走进浴室。
浴水的温度很高，腾腾热气冒出很快将她淹没在这雾气中。
横布半边身体的疤痕隐隐若现，唐梦对着镜子垂眼看了半晌，只听“哗啦”一声似玻璃破碎，又伴随着“扑通”一声似有人坠地。
唐梦陡然回神，她蹙眉关掉花洒，三两下擦干身体，裹着浴巾打开门。
正与那个半趴在地上想要起身、因此显得有些狼狈的翅膀少年对上视线。
后来唐梦才知道，这是天注定的缘分。
少年宝石般透亮翠绿的眼眸就那么直直闯入唐梦心中。
她想，他是天使吗？
是……来拯救她的天使吗？
于是唐梦脱口而出，“你是天使吗？”
紧接着那名看起来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站起身，神色怪异地看向唐梦。
他没说话，唐梦却好像从中看出他那眼神的意味。
他分明在说——你在说什么鬼话。
这天使看起来好像脾气不太好呢。
唐梦默默在心里嘀咕着，她垂眼，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不幸被压得七零八碎的蛋糕，抬眼盯着少年，幽幽道：“你不是天使。”
“天使不会踩碎我的蛋糕。”
那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双好看的绿瞳盛满慌乱，他手足无措，看看唐梦又低头看着一地狼藉。
身后的翅膀无意识煽动了两下，黑色羽毛又落得满地都是。
唐梦罕见地动了一下嘴角。
少年手忙脚乱将蛋糕和玻璃复原，是会使用魔法的神奇天使。
唐梦出奇平静地接受这一事实，她如此波澜不惊，或许还要感谢那个伴随她近乎一生的黑团。
已经见过足够恐怖的东西了，再见其他的也就不过如此。
那少年像愣头青一样，后知后觉收起翅膀围着她转了半天，看不出在想什么。
唐梦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无声与他对视，良久，她祈求般问道：“你能复活我的狗吗？”
大概是不能的。
那少年先是一愣，而后竟真的仔细思考起来。
好傻。
唐梦默默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她没再管他，错身弯腰将蛋糕放好。
她从抽屉中拿出打火机，在蛋糕上插了两根蜡烛，一根为她自己，一根为那条陪伴了她一整个童年的老狗。
时针“咔哒”一声指在十二点整，唐梦借着月色吹灭摇摇欲坠的火光。
少年还没走，他深思熟虑后郑重其事地看着这位有些古怪的女孩，说：“生日快乐。”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出这句话。
也是第一次，有人为她的出生而感到开心。
唐梦怔然扭头，只一面之缘的少年却对她露出毫无保留的微笑。
真的……好傻。
唐梦抿唇将手中蛋糕分出一半给了他。
那人像是接到什么贵重物品般小心翼翼，“谢谢。”
“不用谢。”唐梦弯了弯眼，牵动可怖的伤痕显得是那么怪异。
但那少年只是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唐梦猜不透他的心思，时间不早了，她一直在心中琢磨着，这人怎么还不走？
初来人间的恶魔第一次与人类交谈，他遇见了一个自己很喜欢的人类少女，所以他绞尽脑汁想和她产生联系。
于是他在一片静默后，余光瞥见少女写在作业本上的字体，出声问道：“唐……梦？”
“你叫唐梦是吗？我叫菲利斯，”他顿了顿，“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下一瞬，他跨步跳上窗台，半蹲着冲唐梦伸手，而后展开翅膀，笑意盈盈：“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唐梦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问她，鬼使神差地，她将手搭了上去。
紧接着菲利斯展开双翅，握紧她的手轻轻往怀中一拽，坠落感瞬间占满整个心脏，眨眼间他们与地面不过半米距离，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菲利斯紧抱着她，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弯。
羽翼迷乱了她的眼，他们在皎洁月色下凌空而行。
唐梦在他怀中扭过头，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月亮。
那一轮明月映在她的眼眸，冷而明艳。
他们穿过月亮，霎时间天地倒悬，遍布焦土的地狱出现在唐梦眼前。
那是她第一次踏足地狱，在她生日那天，在菲利斯陪伴下。
地狱禁律：禁止一切生灵踏足。
菲利斯任性地将唐梦隐在自己的魔气之中，无人察觉他偷偷将人类带入地狱。
他说不准为什么要将唐梦带来，也许是他觉得她太可怜了。
菲利斯带着唐梦飞过隐没着枯骨的灵魂河、飞过那一片火红花田，最终停在终年吹着来自人间之风的风谷之上。
“你还好吗？”菲利斯有些尴尬，一时冲动将人带到地狱，这多少有点不妥。
唐梦感知不到魔气，这里与人间似乎并无不同，却足够震撼；以至于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情感，她想，阳光应该照亮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她落在地面上，眼却看着这片峡谷之下世代生存于此的骨龙，“嗯。”
“那就好。”菲利斯冲她扬起嘴角，翡翠色的眼中盛满笑意与骄傲，“作为见面礼以及生日礼物，我送你一个愿望怎么样？”
愿望……怎么送人。
唐梦疑惑地看向菲利斯，却不知道她的眼中早已充满了期待。
“准备好了吗？”
这次，菲利斯礼貌地询问起唐梦。
唐梦似有所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点头。
菲利斯再度握紧她的手，从风谷边缘一跃而下。
风谷内部被泛着光的不知名花草点亮，他们一路飞行，不知惊醒了多少骨龙，那点花草也因为外人到来纷纷躲藏起来，微弱的光亮渐渐在他们身后熄灭。
唐梦惊叹谷内风景，更震撼于眼前那双巨大的竖瞳眼睛。
菲利斯稳住身体，朝着那头巨龙昂了昂下巴，“喂，上次的话还算数吗？”
那头巨龙直起身子，大半身体隐在黑暗中，它动了动爪子，眼睛僵硬缓慢地在菲利斯与唐梦之间转动，沉而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算。”
“那好。”菲利斯活动腕骨，顺手画了一个圈将唐梦围住并将她送向高处。
唐梦安然无恙待在那个圈中，而菲利斯与那条巨龙在下方悍然争斗起来。不消片刻，灰尘与烟雾遮挡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