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择实话实说——不过稍稍润色了一下,隐去了她们找人假扮妖兽的环节,只说是听薛壮儿提起过村里有妖出没,有些放心不下,为抱救命之恩才想着替大家除了这只妖。
“只是夜里视线不明,这才错将你当成了妖兽,实在抱歉。”江茵眼神小心翼翼的,一幅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模样。
柳娘虽气,可见她这样,只能恨恨说了句:“多管闲事。”再重的话,倒是说不出来了。
江茵连忙顺杆爬,又是弯腰道歉又是端茶倒水,好话不要钱的往外说,最后拿出她在首饰铺精挑细选的一支木簪赔罪。
她原本是想送玉簪之类的,但怕柳娘不收,加上这里的玉簪款式实在是少,倒是木簪雕的十分精巧。
“我看院子里的槐花开的极好,这支簪子你应当会喜欢,木簪不值钱,权当我赔罪的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
柳娘接过木簪,没好气道:“烦死人。”
江茵笑笑,只要收下就行。
她没忘给谢淮安刷点存在感,一边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一边说:“你喝了药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再回三山村,你不用担心小壮,谢公子在薛家陪着他呢,一会我叫人送封信回去,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他们应当也在担心你呢……”
话没说完,柳娘突然伸手攥住江茵的手腕,药碗打翻,滚烫的汤药淋了两人满手,江茵被烫的痛呼,柳娘的手也抖个不停,可却不是因为烫。
“你说……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江茵忍着痛,再次道歉:“此事是我们对不住,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弥补的。”
“谁稀罕你们的补偿!”
柳娘用力甩开江茵的手,下了床,脚步急促往外跑。
江茵见状,顾不上手上的烫伤,跟着往外跑:“等等,柳娘,你去哪?大夫说你刚醒,要好好休息……柳娘,等一下,你等等我。”
柳娘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
天边一轮明月泛着莹白的光,澄澈透亮,悬在漆黑天幕上,宛若一只巨兽的眼睛。
“完了……完了……”她喃喃着,随即疯了似的奔出医馆。
江茵见她往山上去,腿一阵发软,咬了咬牙,再次跟上。
起初她还试图呼喊劝说,但柳娘充耳不闻,反倒是她的嗓子被风灌的发干,为了节省体力,她只得沉默下来,咬紧牙关跟在柳娘身后。
越过第一个山头,路开始往下,柳娘跑了两步,没稳住惯性,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被一棵树拦腰当下。
江茵把她扶起来时见她表情痛苦,双手死死捂着腰侧,估摸应该是被撞伤了腰,忙道:“你在这等我,我这就去镇上叫人来。”
结果她刚走没几步,身后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回头,柳娘正忍着剧痛,颤巍巍的趁着树干站起来,竟是还想赶路。
“你不要命了?!”她把人拉住,态度罕见的强硬:“柳娘,我知道你心里担心小壮,但谢公子不会伤害他的,你现在腰受了伤,再这么走下去会出事的!”
“我不回去才会出事!!!”柳娘嘶吼着,想甩开江茵,可她身体虚弱,腰又受了伤,这一甩反倒自己跌在地上。
月光透过树影落在她手指上,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满月,嘴唇颤抖,近乎绝望:“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不回去会出事?出什么事?柳娘?”
少女不断的追问让柳娘找到一丝希望,她紧攥住江茵的手,带着孤注一掷的豪赌,问:“江茵!江姑娘!你说过要报答救命之恩的对吗?”
江茵的手本就被烫的红肿,如今被她这么一攥,疼的她直抽冷气:“是……我会报答你们的,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我在这呢。”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可她能看出来柳娘现在似乎处在极其不安的情绪中,就像身处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所以她强忍着痛意,主动回握住柳娘的手,给她一些支撑。
粗糙的手背被绵软的手指握住,柳娘终于下定决心。
她先说:“江姑娘,其实救你们出捕兽洞的人不是我,是小壮。”
江茵没太意外,毕竟薛壮儿的力气确实很大。
可接下来柳娘说的话却让她大惊失色。
“你……你说什么?!”她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小壮……是……是……”
“他是妖,是这山上的石妖。”柳娘说。
十年前,柳娘跟随家人逃难,却路遇山匪,她的父母,夫君,连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皆被山匪所杀,她虽侥幸逃了出来,可那群山匪为了斩草除根,派了人追杀她,慌不择路中柳娘进入一处山洞,在那里看见了薛壮儿。
或者说,看见了一个石头,变成了一个幼小的孩童。
接着追杀她的山匪找到了山洞,看见山洞里还有个孩子,便想挥刀先斩杀了他。
柳娘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她哪里来的勇气,明明亲眼看到这个孩子是石头变的,可当匪徒的刀落下来时,她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护住他。
不过那把刀最终还是没有挥下来,只有两三岁左右的男孩抓住了那把刀,反杀了匪徒,保护了柳娘。
柳娘永远记得,那日夜里,满月的光盈润无暇,石妖跌跌撞撞的扑进她怀里,喊她:“娘亲。”
就像她那死去的孩子一样。
“我将小壮的户籍给了他用,对外宣称他就是我的孩子。”柳娘的眼泪洗刷着脸上的皱纹,她哭着求江茵:“我知道他是妖,可除了那两个山匪,他再也没杀过人,甚至他自己都不知晓自己是妖,江姑娘,求你,求你一定救救他,求你了,我不能再失去小壮了。”
江茵深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柳娘对修士的态度和正常人不同,今日又这么急着赶回来,原来是因为薛壮儿是妖。
月圆之夜会让妖兽妖力暴动,激发起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一些小妖更是会控制不住露出原型,暴躁难安。
而此时此刻,薛家只有一个玄天宗修士在,一只妖,两人之间注定你死我活!
江茵终于理解了柳娘刚刚不顾一切赶路的原因,因为她现在也疯了似的往三山村跑。
跌倒了就爬起来,两条腿跑到灌了铅似的疼,可她不敢停。
柳娘怕薛壮儿出事,那是因为她不知道,谢淮安没有灵力修为,体力还被傀儡妖下了妖力诅咒,月圆时分诅咒之力也最为强劲,让他全身无力,这个时候随便一只小妖都能要他的命!
谢淮安,危!!!
第10章
夜阑人静,月白风清,本是寂静祥和的夜,三山村内却像酝酿着一场暴雨,隐隐约约的震响仿若雷声。
江茵看着被月光映照出的暗蓝天幕,心脏不断下沉。
这不是雷声。
她一刻也不敢停,拼了命的往薛家赶去,远远的,便看见薛家门外的泥巴墙垮塌大半,院子里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迈着两条粗壮的腿追赶着什么,她听到的震响就是他的脚步声。
除了在捕兽洞看到的狐狸幻象外,这还是江茵第一次直面妖兽,看着那足有三米高的巨影,她心底本能的升起一股恐惧,四肢微微发颤。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朝着薛家走去。
变成石妖的薛壮儿看见她时有短暂的发愣,似乎想冲过来,只是一个小小的身体挡在了江茵面前。
是她从孙柱子手里抢回来的那只鸡崽,不知道它这两天经历了什么,身上原本乳黄色的绒毛现在东秃一块西黑一块,像是被火烤了一遍,身体也大了一圈。
鸡崽抬起一边翅膀指着石妖:“叽叽,叽叽叽叽!”小子,来打我啊!
江茵:“……”
她一定是疯了,居然在一只鸡脸上看出了挑衅。
关键石妖还真被吸引了注意力,一跺脚,抬手就朝鸡崽抓去。
小鸡崽灵活躲过,带着石妖在院子里绕起圈。
画面极其玄幻,江茵愣了两秒,陡然反应过来,不对!
谢淮安人呢?!
院墙被拆的一干二净,打眼望去,没有白衣青年的身影,只有槐树下的一滩血迹在月色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脑子嗡的一声,身体麻了半边。
谢淮安出事了?
不,不会的,如果真的是他,血应该不止这么一点,况且她刚刚看到了,虽然薛壮儿变成石妖后力量变的更大了,但身体却十分笨重,连小鸡崽都能毫发无损的逗他玩,更何况谢淮安。
他那么聪慧,一定能在发现体内力量流失前找好保命的法子。
江茵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四处寻找谢淮安的踪迹。
“淮安哥哥,淮安哥哥……谢淮安!”
从院子四周到槐树上,甚至连倒塌的院墙她都看了,最后才想起来,院子虽然塌了,但两间泥房却没有损坏,且卧房的门是关着的,里面还有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