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坏就惯坏罢。”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一道拔不掉的誓言,“既然离不开我,就一直在我身边好了。”
孟昭闭上眼,一滴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没入了他的衣襟之中。
他把一颗赤诚的心捧到了她面前。
而她,只能含着泪,继续拉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东京那场漫天的大火。
东京,乾清宫。
地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却压不住满殿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寒意。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后方的龙椅淹没。
每一本折子上,字句几乎都如出一辙,“请立赵皇贵妃为中宫”。
不只是支持赵皇贵妃的人,工部、户部、乃至向来自诩清流的御史台,竟有大半朝臣联合署名。
一时间,朝堂之上盛况空前,群臣拜伏,浩浩荡荡的声浪几乎要将乾清宫的琉璃瓦顶掀翻。
“好啊……好得很!”
一声饱含怒极而笑的低吼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啪!”
姬晟猛地抬手,将一本厚重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金黄色的绢面散落开来,溅出一片飞扬的墨迹。
“朕还没死呢!”姬晟霍然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冰冷的眼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大半个朝廷,整整七十二道奏疏!他们这是在替朕选后,还是在下最后通牒!”
周秉忠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扣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万岁爷息怒……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息怒?”姬晟冷笑连连,声音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皇贵妃好大的本事,能让御史台都替她张罗,能让六部的老臣为她求情,当年……当年妙静仙师和南麓党在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样乾纲独断,一呼百应的威风!”
提到孟昭,姬晟的声音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极痛与戾气。
当年他废掉孟昭,固然是因为她背后的南麓党的关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赶走了南麓党,捧起来的赵氏,却比他们更贪婪、更猖狂!
赵家这是在逼宫!
他们在仗着如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仗着后宫无主,仗着赵皇贵妃诞有皇子,位份最老,就要强行把那个女人推上中宫的位子。
“万岁爷。”门外,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在外头叩头,“赵皇贵妃娘娘……在殿外求见,说是熬了润肺的百合羹……”
“滚!”
姬晟暴怒地打断了内侍的话,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紫檀木雕花香几,鎏金香炉轰然倒地,袅袅上升的檀香顿时散作一团狼藉。
“让她滚回永宁宫去。”姬晟指着殿门,怒极反笑,眼里的杀意再无掩饰,“告诉她,若再敢私自涉足乾清宫半步,她这个皇贵妃也不必做了。”
殿外,一身华服了本欲借着朝堂声势来施压领赏的赵皇贵妃,将这声怒吼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震,手中的提盒摔在地板上,汤汁撒了一地。
周围的宫人吓得纷纷跪倒,她脸色苍白如纸,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凭什么?
妙静仙师在位时,他是言听计从。如今被废了,人也被赶去金陵了,他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
如今全天下都觉得她赵氏理应母仪天下,凭什么这个男人宁可将折子留中不发,宁可对着全朝野发怒,也绝不肯把那顶凤冠戴在她头上。
她就那样不堪吗?
大朝会这日,太极殿前长阶如铁,晨露未晞。
钟鼓轰然扣响九声,声声重如闷雷,震得整座汉白玉殿阶微微颤栗。
姬晟高坐在宝座之上,面色沉如死水,一双眼冷冷俯视着下方黑压压一片的两班文武。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大太监周秉忠拉长了沙哑的嗓音,尾音还未落下,便被一道极为激昂的声音生生掐断。
“臣,御史中丞张元敬,有本陈奏。”
一名老臣昂然跨出班列,手中笏板高举过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砖石上,声震大殿:“中宫空悬已久,国无母仪,后宫失统,此乃社稷之大患。皇贵妃娘娘温顺恭良,诞育皇嗣,克尽妇德,更兼朝野内外咸服。臣等恳请万岁顺应天意民心,册立皇贵妃为后,以安天下苍生之望。”
话音刚落,另外一名朝臣亦手捧笏板走了出来,“臣附议,请陛下早立中宫,以安天下。”
“臣附议。”
……
一瞬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礼部侍郎、工部侍郎、乃至大半个御史台,几十名朝臣如推山倒岳般轰然跪倒,声浪齐聚,轰鸣响彻太极殿。
这哪里是奏请?这分明是挟满朝文武之势,行逼宫之事。
姬晟的手掌陡然紧握,青筋如暴起的小蛇般抽搐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片乌泱泱的脊背,气极反笑,笑声冷得教人发毛:“好啊……好一个顺应民心,好一个天下苍生之望。”
他霍然起立,指着下方长跪不起的张元敬,厉声道:“张元敬,朕倒想问问你,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谁的天下?朕立不立后,何时轮得到你们在这大殿之上成群结队地来教朕做决断?”
张元敬竟毫无惧色,猛地抬起头,言辞如刀:“万岁,古来立后,皆乃国之大典,关系社稷绵延。如今皇贵妃名正言顺,朝野拥戴,万岁却屡屡留中不发,甚至对朝臣多有苛责。万岁宁可空悬中宫,莫非……莫非心底还念着妙静仙师之故?若是如此,万岁下旨迎回,臣等亦无话可说。”
“放肆!”
“妙静仙师”这四个字,如同最尖锐的毒针,瞬间刺穿了姬晟苦苦维持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眼底的血丝陡然暴涨,浑身气得剧烈抖动,指着张元敬怒骂:“混账东西!朕的家事,也是你能妄议的吗?来人!给朕将这个老匹夫剥去朝服,押入大狱。”
“万岁若不纳谏,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太极殿的朱漆柱上。”张元敬梗着脖子,声嘶力竭地大吼,“万岁莫要伤了天下人的心啊……”
“还请万岁三思,纳谏立后。”下方的数十名朝臣同时叩首,额头砸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向龙椅上的男人挤压过去。
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当年南麓党势大时,尚且要收敛三分。如今这些人不过挟了半壁文官,便敢在这金銮殿上指着他的鼻子威逼。
姬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逆血直冲顶门,眼前的文武百官、朱红大柱、金漆龙椅,顷刻间化作了一片扭曲旋转的虚影。
他张了张嘴,想要下旨砍了眼前这群威逼君父的逆臣,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异响。
姬晟胸口像是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一阵翻天覆地的剧痛骤然袭来。
“万岁爷!”
周秉忠惊恐绝望的尖叫声撕裂了大殿。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不可一世、天威浩荡的年轻帝王,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惨白,口中蓦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一座坍塌的雕像,轰然向前倒去。
“万岁。”
“快召太医,万岁昏厥了。”
原本声势浩大的逼宫大朝会,在一瞬间陷入了难以想象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朝臣们面面相觑,脸色煞白,适才昂首挺胸的张元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
皇帝在朝堂之上,被满朝文武生生逼得气急攻心,甚是吐血昏厥,传扬出去,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狂暴的惊雷,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炸翻了整座东京城。
作者有话说:
正文我基本上写完了,大概九月初或者中旬就完结了番外的话,目前有小李童鞋重活一世的剧情,敲黑板,这回有作案工具了
第124章
暮野四合, 天公淅沥沥下起一阵朦胧细雨,水雾浮在空中,将整座禁廷笼得如同一幅洇了墨的水墨画。
乾清宫外伫满了人, 各宫嫔妃皆冒雨候在廊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动了殿内的动静。
太医院的院判与十来位太医鱼贯出入, 脚步匆忙, 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雨水打湿了满朝朱紫重臣的袍角, 适才在大朝会上叫嚣最欢的张元敬此时缩在人群后方, 脸色惨白如纸, 身子不可抑制地发抖。
大内陷入到一片惶恐不安中。
赵皇贵妃立在偏殿,她眼眶通红,显然刚哭过一场。
她拿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泪,招了太医过来问:“圣躬到底如何?”
在她身侧站着几位阁臣并刘贵妃、荣妃等高位嫔妃, 此时听她开口, 众人不由同时望向刘太医。
刘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混合着檐下飘进来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连头都不敢抬,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惶恐:“回皇贵妃娘娘,万岁爷这是暴怒伤肝, 致使气血逆乱, 急火攻心。适才臣等下针后,龙体内的浊血虽已吐出, 可脉象依旧沉伏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