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贵妃悬着一颗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强撑着面上的笑意下拜:“臣妾遵旨,臣妾告退。”
她不敢再多说半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有些仓皇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乾清宫大门的那一刻,秋风一吹,刘贵妃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周秉忠在后头打着帘子,看着刘贵妃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心里禁不住暗暗摇了叹气。
这位贵妃娘娘自以为算盘打得精,可她哪里晓得,西苑里供着的那位哪里是什么野女人,那可是万岁爷的元后。
若真按照她说的封个微不足道的诰命接进来,万岁爷怕是自个儿都没脸去见妙静仙师了。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姬晟独自端坐在龙案后,看着刘贵妃先前奉上的那一碗百合莲子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后宫里这群妇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些小家子气的争宠算计。
他靠在龙椅上,缓缓合上双眼。
刘氏这番话,终究提醒了他——皇嗣如今已近两个月,纸终究是保不住火的,不能再任由那些闲言碎语继续了。
复立妙静仙师为后的事情,也是时候在朝堂上投石问路了。
隔日戌时,夜色渐深。
西苑内微雨初歇,竹叶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
姬晟未带大队仪仗,只着了一身玄色常服,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偏殿。
孟昭正散着一头乌发盘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经书,身旁燃着一炉清淡的檀香。
她面容白皙微苍,因着怀有身孕的缘故,原本清冷孤傲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柔和,却依然透着一股据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看到姬晟进来,孟昭眼睫微动,并未起身,只是垂下眼帘,“万岁爷?”
姬晟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继续拜下去。
他顺势坐倒在榻边,大掌熟稔地覆上了她依然平坦的小腹,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帝王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温柔与占有欲。
“今日感觉如何?胃口可好些了?还恶心干呕么?”姬晟低声问着,声音沙哑而亲昵。
孟昭任由他的大掌搭在自己小腹上,语气却平静如水:“多谢万岁挂怀,吃得下一些粥羹了,李院判开的调理方子很有用。”
姬晟看着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心头轻叹了一声,随后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语气低沉而郑重地开口道:“昨儿……刘妃倒是提醒朕了,咱们的皇儿都两个月了,是时候该替你们母子正名了。”
孟昭长睫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底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疑惑:“刘贵妃?”
姬晟简单将昨日刘贵妃说的那些话捡要紧的又说了一遍,而后拥住孟昭,“等大朝会的时候,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下旨复立你为皇后,风风光光迎你入宫。”
孟昭眸光微暗,嘴角微微上扬,她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晨曦微露, 琉璃瓦在金色的晨光下熠熠生辉。
丹墀之上,两班文武伫立在两侧,依品阶肃立, 朱紫交辉。
重檐之下,宝座上的姬晟一身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帝王威严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周秉忠甩动拂尘, 尖锐高亢的声音撕破了清晨的寂静:“有本早奏, 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 王昶缓缓出列, 双手高捧笏板,躬身高声道:“臣有本启奏。”
“卿家但陈无妨。”姬晟端坐龙椅之上,声音沉稳如雷,眼底闪过一丝早已筹谋多时的精光。
王昶清了清嗓子, 朗声道:“伏惟陛下即位以来, 勤政爱民,海宇升平。然中宫虚悬日久, 礼教纲纪无所统摄。今闻西郊有凤凰鸣,此乃天降之祥瑞。臣等恭请陛下为社稷计,为宗庙计,早立中宫, 以正母仪天下之名, 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凤凰鸣?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不过劝谏姬晟立后的还是有不少人的, 先前因赵贵妃之事连累了不少人。有了前车之鉴,他们只是劝谏姬晟立后,却并未推举人选。
礼部侍郎于慎行自两班中走出, 躬身一礼,“启奏万岁,臣本有奏。”
姬晟瞥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开口。
“贵妃刘娘娘,教有美仪,早充内宫,德重于后。今刘娘娘摄六宫事,克尽厥职,实乃母仪天下之不二之选。臣等恳请陛下,顺应天意民心,册立刘贵妃为后,以安社稷。”
于慎行声如洪钟,言罢重重叩首。
紧接着,数名受了刘家暗示或急于攀附刘贵妃的前朝官员纷纷出列,附议之声不绝于耳,将刘贵妃推上了风口浪尖。
宝座之上,姬晟听着下首一波接着一波的附议声,嘴角掀起一抹极尽冷冽而讽刺的弧度。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群自以为聪明的朝臣,冷笑一声。
姬晟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天威,响彻整座太极殿:“朕何时说过,要立刘氏为后了?”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在高声附议的几位大臣身形一僵,冷汗直冒。
姬晟缓缓欠身,十二旒冕冠下的双眸锐利如鹰隼,一字一顿道:“册立皇后可以,不过……”
他顿了顿,复开口道:“妙静仙师孟氏,昔年承天之命,册为元配,敬天法祖,无失母仪。孟氏宽宥爱民,而今梦熊有兆,实乃天赐之祥瑞。朕已决意,不日降旨迎复孟氏为皇后,重登中宫,母仪天下。”
“轰——”
这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直直炸响在百官头顶!
复立废后?
甚至……已经出家了的妙静仙师竟然怀上了龙种?!
御史中丞当即脸色惨白,剧烈颤抖着出列,厉声高呼:“万岁,妙静仙师乃废黜之身,更早已出家奉道,安能再入主中宫,败坏纲常伦理?况且其腹中之胎……”
说到此处,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止住了。
可姬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面露寒光地盯着御史中丞,“孟氏腹中如何?”
御史中丞咽了口唾沫,硬着脖子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如何能堵住天下苍生之口?臣恳请万岁收回成命。”
“臣等叩请陛下收回成命!”半数老臣随之齐刷刷跪倒一片,呼声震天。
然而,面对漫天阻挠,姬晟眼中的狂热与掌控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翻涌得愈发肆烈。
他猛地一拍御案,轰然站起,“孟氏乃两宫皇太后为朕拣择册立之元配,昔年朕废弃糟糠,而今已知当年之过,岂有不拨乱反正之举?谁若再敢置喙,诋毁朕之骨肉,可按谋逆论处。”
龙颜怒震,杀伐之气笼罩大殿,压得满朝文武战栗噤声,再无一人敢当面触犯龙威。
就在此时,镇北侯元征当即出列,躬身一礼,“臣以为,复立妙静仙师为后此乃万岁家事,臣下们不应多言。且妙静仙师乃万岁结发之妻,又是由慈圣、慈懿两宫皇太后选立,复立妙静仙师为后,合乎礼制。”
随着元征开口,不少人都反应过来了。
都说天子近日接连留宿西苑,原来西苑内所住之人就是孟氏!
先前王昶又说什么西郊有凤凰鸣,可不就是为孟氏造势嘛。
再有元征等一批武将附和,众人也理清了里面的关窍,纷纷开口:“臣等躬领上谕。”
见此,姬晟点点头,抬手让众人起身,“王阁老,你是内阁首辅,复立孟氏为后的旨意就由内阁拟定。至于迎立皇后的差事,让礼部去办罢,司礼监从旁协办。”
王昶出列接旨,躬身下拜,高呼:“臣领旨。”
此言一出,无异于代表复立孟氏为后之事彻底成为定局。
朝堂上原先跟着于慎行叫嚷的官员如坠冰窟,面如土色。
而原本在朝堂隐忍数年不发的南麓党旧部与清流一派,眼底却暗暗涌动起惊涛骇浪般的狂喜与震动。
礼部侍郎于慎行瘫坐在地,冷汗将朝服彻底浸湿。
他方才将刘贵妃抬得有多高,此刻便摔得有多惨,甚至差点触怒龙颜落得个谋逆的罪名。
姬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噤若寒蝉的百官,甩袖冷哼一声,转身踏下宝座。
周秉忠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高亢尖锐的声音再次传遍大殿:“退朝——”
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口呼万岁,可每个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席卷了整座后宫与京城。
永宁宫内。
“啪!”
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响彻大殿。
赵贵妃将整桌的景德镇官窑茶具掀翻在地,精致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嫉恨而扭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