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抱香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10)

  她来这趟是对的。

  不能再拖了,等她回去即刻写几张方子,再让小珠去抓了药熬来给她服用,连服几日便能渐渐好转。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劳烦您还屈尊来替我看病。”雪信睁着黯淡的眼。

  “你别胡思乱想,我能救你,今晚就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云蹊安慰她好好躺着,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压实被角,不让冷风灌进。

  窗外夜色肆虐,丫鬟们的说话声也停了。

  她必需要走了,她与李妈妈还有约定,最后再看了几眼雪信,转身出去。

  她没提灯笼,只能借着值房窗纸上透出的微弱光影,走出了垂花门。

  朝前走了一阵子,忽然,脚底踩到一团软物,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草药气息,像是谁倒的药渣子。

  无需过多思考,脑海中自然列出药材的名字,穿心莲、鱼胶、大血藤、天山雪莲……都是珍稀药材,治的还不是普通病症,是辅佐解毒的药。

  丫鬟没这个胆子在尺雪院煎药,更用不起这些药材。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射出一片阴翳,云蹊踏了上去,踩碎浮动的树影。

  尺雪院的事与她无关。

  她加快步履,她还要赶着给雪信写药方,赶着回去跟小珠解释,赶着去和李妈妈汇合,离开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做,几乎是争分夺秒。

  就在转过廊住就要到侧门之时,一句喊声划破宁静,“值房的下人通通去正院!”

  几个仆妇提着鲜红的灯笼匆匆而来。

  云蹊捏紧衣角,置若罔闻,憋着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婆子指着她:“叫你呢,没长耳朵?”

  “听见了,这就来。”

  云蹊意识到此时不宜强行脱身,若是被当场抓包就惨了。

  于是掩在人群后,跟随其他丫鬟去了正院。

  一路惴惴不安,究竟是什么事呢?

  到了正院,一排丫鬟跪在庭院,她也挑了个位置,跪在最末尾,不敢抬头。

  正院是谢暇所居,果真是雕梁绣户,丹楹刻桷,满院灯火如昼,照的花叶都清晰明亮。

  几个大丫鬟已经被搜了身,紫钗走上前,声音清亮:“大爷有块玉坠子不见了,是你们何人手脚不干净,还不如实交代!”

  话毕,跪在下面的人窃窃私语。

  “什么玉坠子,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云蹊吃一堑长一智,先把自己身上摸了个遍,什么也没有,松了口气。

  抓偷拿东西的人,与她无关。

  可紫钗会不会认出她来?

  又一排丫鬟被搜过身,通通靠边站,再有一排人,就要到她了。

  云蹊屏住呼吸,树影在眼前晃得昏花缭乱,从来没觉得时间这般难熬。

  前面又空了一排,光影明晃晃打在她脸上。

  “你们几个,站起来。”紫钗带着仆妇走过来。

  云蹊把头垂得低低的,搜身的婆子已经搜到与她挨身站的丫鬟,下一个就是她。

  她双手不自觉握紧,无处安放。

  “好啊,原来是你!”

  耳边响起粗暴的女声,原是那仆妇从站在她身旁的丫鬟身上搜出了一条碧绿的水晶玉坠。

  紫钗也靠了过来,掐上了那丫鬟的耳朵:“月见,你好大的胆子!”

  月见面如土色,跪下喊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云蹊双眉紧锁,胸口起起伏伏,被一股无形的紧张感压迫。

  紫钗把玉坠子呈给谢暇的贴身小厮长墨,长墨从屋里出来时,带来了谢暇的令。

  “大爷有令,杖三十,逐出府去,其余人观刑。”

  这玉坠子是大爷母亲的遗物,这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随后便有人抬来刑凳,两个护卫把月见往上一按,板子就如雨点子般落下。

  “不是我,我真的不敢,大爷饶命啊,不是我拿的……”

  喊声凄厉惶惶,满院子丫鬟闭上眼不敢看,吓得瑟瑟发抖。

  月见的叫喊刺激着云蹊的耳膜,她初次见人被打板子,一具纤弱的身躯被牢牢按住,众人围观,毫无尊严。

  她喉咙发紧,脑海中装着根琴弦,嗡嗡作响。

  不出几下,板子底下就见了血,月见的喊声愈发微弱,只是一味求饶,喊着自己冤枉。

  “我真的没拿,冤枉啊,大爷饶命!”

  喊声响彻整个院落,闻之震颤,触目惊心。

  云蹊这个角度,恰好看见月见脸上的泪,那张貌美的芙蓉面变得扭曲狰狞。

  哪个女子能受得了三十杖,下这个令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杖毙吗?

  月见真的偷了吗?若是能查一查,不冤枉好人,不放过坏人……

  她握紧双拳,双腿发软,心在砰砰跳动。

  可她能做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她不过与这些丫鬟一样,卑微低贱,她若替月见说一句话,非但不能救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在这个院子里,生病不能看医吃药,只能熬着等死,一个丫鬟,不论是否有冤屈,都不重要。

  或许主子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只想杀鸡儆猴。

  她的眼底起了一层朦胧虚影,由心到身,从内而外,感到深深的寒凉无力。

  转过身,沉沉闭上眼,耳畔风声凌乱。

  这个时代处处是压迫与束缚,厌恶之感早在她心底扎根,经今夜朔风一吹,疯狂生长。

  板子的声音停了,月见被几个人抬了下去,就如枯萎零落的衰红,无人在意。

  这偌大的院落张袂成帷,没了月见的声音,便鸦雀无声。

  围观的丫鬟走的走散的散,云蹊回过神来,已是面色惨白。

  她大喘了几口气,神思恢复清明,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她要先回去替雪信写药方,能救一条命是一条命。

  长墨向谢暇复命,从屋里出来。

  见丫鬟都散了个七七八八,他四下望了望,随手指了指云蹊:“爷摔了个杯子,你进去收拾干净。轻声些,莫打扰爷公事。”

  云蹊愣在原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顿感天旋地转。

  长墨斥她:“愣着干嘛,给你脸面,赶紧去。”

  云蹊僵硬道:“是。”

  距屋内几步之遥,她双腿灌了铅,不知走了多久,窗牖透出的明亮烛光照在她脸庞,她才硬着头皮进了谢暇的书房。

  书房笙香袅袅,金丝珊瑚毯铺开满地,鹤纹山水屏风半掩,紫檀龙凤纹架上卷帙浩繁,低调又不失雅致。

  谢暇白袍加身,身形挺直,手握一卷书籍阅览,目光专注。

  她小心翼翼蹲在那滩碎瓷片前,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钻入鼻尖,是她在垂花门踩到的那药渣子的气味,难道那药是谢暇在服用?

  她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再想其他事。

  她收拾完东西就走人,谢暇许不会注意到她。

  谢暇的敏锐异于常人,瞥见一个青衣婢女进来,原本不屑,却见此人身形婀娜有致,倒是眼熟,于是移开书卷,见她弯腰垂首,一片一片拾瓷片。

  随着动作浮动,谢暇似乎看清了她的侧脸,灯下显得几分柔和恬静,婉约清冷。

  他缓缓抛了书卷,饶有兴致,拖长腔调:“你就是这么当奴婢的?”

  云蹊一震,怎敢抬头,说了声“爷息怒”后跪在地上捡,她几乎是把尖利之物往掌心塞,顾不上疼痛,生怕动作慢了些就会被看出端倪。

  终于捡了干净,她匆匆行礼:“奴婢告退。”

  久久没等来谢暇的话语,她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出去。

  还没迈出门槛,背后传来一道清冷又发闷的声音。

  “尺雪院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

  云蹊定住脚步,手脚冰凉。

  与此同时,梆声响起,院门落钥。

  第7章 交易

  身份暴露,出府也化为泡影。

  失落与紧张化作两只无形大手,把云蹊的意念摧毁搅散,她脚底绵软,这一夜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转过来。”谢暇嗓音清冽疏离,视线落在她纤瘦的影上。

  云蹊缓缓叹气,无可奈何转过身,面容惨淡泛白。第二次了,只要碰到谢暇,运气就背到极致,最坏的结果总是会发生。

  “不解释?”谢暇乜斜着眼,听似无波无澜的声线却令人发寒。

  他压下愠怒,好整以暇,等着她如何编出一番话来。

  云蹊这一夜一波三折,早在被谢暇认出后,她便猜测他不会善罢甘休,见他风轻云淡端坐着,就如头上悬着一把亟待出鞘的利刃,如坐针毡。

  谢暇心狠手辣,她若是说出她是来替雪信看病的,他可会迁怒雪信?毕竟,月见不明真相就被施以重刑。

  “大爷,是我找借口进来您的院子,是想来找您……求情,我不想被送去家祠。可见了大爷您,我一时害怕,不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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