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窗牖缝隙灌入,一连扑灭了好几盏烛台,殿内骤然暗下去。
谢怀意放下碗,起身去点灯烛,徐凌声看到她操劳的样子,心肠泛起酸涩。
这几年,阿婉任劳任怨,无微不至地陪伴照顾他,可他却给不了她什么。
“来人……”他不想看到阿婉这么操劳,点灯本不该是她做的事。
他是皇帝,人人却怠慢他,如今连个点灯宫女都使唤不动。
他再唤了几声,殿外无人应答,只见一道颀长挺直的身影,一步一步迈入昏暗的殿内。
还没等他出声,来人便用清亮的嗓音说着:“陛下,别来无恙啊。”
谢暇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洁净的地面倒映着他深黑浓重的影子,这道身影携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令人一瞬间呼吸骤停。
徐凌声看清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在原地,手脚僵硬,甚至“哐当”一声打翻了药碗,却不忘拉着谢怀意的手,将她护至身后。
谢暇越靠近,他越心跳加速,瞳孔寸寸放大,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你、你……”
他居然没死,居然没死……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臣大难不死。”谢暇扬唇一笑,顺带着微睨了一眼谢怀意,她并未与他对视,而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徐凌声牵着她的手。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结束,她不会主动暴露,她是个聪明的,做的很好。
“你想做什么?乱臣贼子。”徐凌声已然意识到,谢暇能这般明晃晃地进来,说明这殿外,早已是他的人了。
这声“乱臣贼子”喊得格外无力,哪怕谢暇如今要杀了他,他也无法反抗,可是阿婉呢,谢暇会放过近身伺候过他的人吗?
谢暇风轻云淡地把玩着几只朱砂御笔,声音清亮:“臣不做弑君之事,臣只是想向陛下讨回属于我的身份。”
徐凌声抓紧谢怀意冰凉的双手,捏紧了几分她的指尖,示意她别怕。
他知道谢暇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不过是这江山,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有雷霆手腕之人。
至于他私藏兵马,意图谋反的罪名,成王败寇而已,等江山易主,青史不过一页纸罢了。
“可以。”
徐凌声这一句可以,允谢暇的不止是归还他往日的身份,更是许了这把龙椅。
谢暇眼底闪着兴奋的明芒,讶异地望了眼徐凌声,暗道,他倒是会审视夺度,知道再占着这个位置不放,便要成千古罪人了。
徐凌声在黑暗中沉默许久,最终,抬起眼,握紧拳,以一种平和的语气说道:“谢卿文武双全,骁勇多谋,朕自愧不如。朕要你此去山西擒获贼子,斩草除根,莫要让他们兴风作浪,伤及百姓。待你归来,朕自当写下继位诏书,将这皇位……禅让给你。”
说完,他的眼尾微微湿润,一滴泪滴在御案上的宣纸间。
他不是个合格的君王,他竟把徐氏江山,拱手相让,来日到地下,都要遭列祖列宗唾骂。
可若不让位给谢暇,还有谁能护住大景河山?因为他的心软,纵虎归山,徐静姎若是阴谋得逞,他便真是大景的罪人。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谢暇转身离去时,轻飘飘看了谢怀意一眼,意思是让她继续在徐凌声身边呆着,防止他还有别的后手。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暴露。
谢怀意轻微颔首,又不动神色地低头。
谢暇走后,徐凌声平复下心情,对谢怀意许诺:“阿婉,朕放你出宫,你走吧。”
谢怀意重新点燃一盏烛火,微弱的火光照亮一隅,令他们彼此的面容都很清晰。
她沉沉摇头,道:“我不走,我要一直陪着陛下。”
徐凌声眼眶再度泛红,那一丝不舍让他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
谢暇离开皇宫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保定的那座山上,把那具尸骨挖出来,葬回谢氏的陵墓中。
他不知云蹊是真的死了还是灵魂回去了某个地方,可关于她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他也只能守着那具身体了。
当夜,他拿回了北境兵马的兵权,也收到了徐凌声的手谕。
那封手谕上写,他两年前假死,是为了暗中调查徐静姎的罪名,如今贼子已除,令他恢复真身与官职,又任命他为钦差,前往山西详查百姓中毒一案。
谢暇之所以不要昭告天下的圣旨,而要手谕,是因为他此趟打算秘密去山西,不欲打草惊蛇。
次日清晨,他便策马前往山西,从京城到山西,快马不过半个月路程。
他抵达山西时,城内又有大批百姓先后中毒,平阳、大同等地,一派愁云惨雾。
山西巡抚等一应官员亲自相迎查案钦差,这些人一些见到谢暇,差点没吓晕过去。
谢暇将盖了玉玺的手谕呈给他们看,令他不要声张。众人谨记在心,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唯他马首是瞻。
谢暇先是去收留中毒百姓最多的德益堂看望百姓的症状,下了马车,有几位官员在前方引路。
“钦差大人,德益堂就是这了,您请。”说话的是山西巡抚。
谢暇迈上德益堂的台阶,有两位带着面纱的女子正从里面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小梅,走吧,我们还要去同仁堂。”
刹那间,他顿住脚步,这道声音宛如一汪活水,缓缓流过他贫瘠的心田。他也渐渐察觉,方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身影,是那般熟悉。
他的胸膛无节律地起伏,猛然一回头,那道身影已不在视线中,路上尽是来往的百姓。
可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烈地跳动。
他方才,看到了谁?
第71章 相见
“那是谁?”
谢暇兀自沉喃,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看清那道身影,待反应过来时,便不见踪迹了。
其中一位带路的官员面对谢暇的询问,随他停下脚步,朝人群中看去,可目之所及皆是来往百姓,并未看到可疑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您说谁?”
“方才从里面出来的女子是谁?”谢暇怔在原地,开始在脑海中拼凑那匆匆一瞥留下的模糊轮廓。
被他问询的那位官员实在是疑惑,只道:“回大人,这两日德益堂的患者太多了,您说的许是哪位患者的家属,您要问下官是谁,下官一时也答不上来。”
谢暇默然几息,驱散开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荒唐念想,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他怎么可能会听到她的声音呢?竟还觉得她就从他身边走过。
“可要下官派人去查查?”那位官员问道。
“不必了。”谢暇摆摆手,神情恢复肃穆,阔步迈入德益堂内,“正事要紧。”
德益堂的诊室、药房乃至后院,都躺满了中毒的患者,因迟迟研制不出根治解药,患者只增不减。
所幸官府已将各街水井严加把控,不准百姓再饮用或是日常使用井中水源,因防守严密,这两日中毒的患者明显减少了。
随行官员拿了一只面纱给谢暇:“大人,虽不会传染,您还是戴上比较好,莫伤及尊体。”
谢暇并未去接,反而直接蹲下。身去看一位中毒者的面容,此人正是第一批送来医治的百姓,肌肤青紫,印堂发黑,正在痛苦呻。吟,全靠一口汤药吊着气。
他起身,眉峰凛冽如刀。
巴赫国奇毒繁多,这么久都配不出解药,此毒定是不简单,只可惜山西太大,暂时不知徐静姎与巴赫人的藏身之所,待擒到了人,他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他即刻吩咐下去:“召集全山西所有名医,聚集德益堂,尽快将解药配制出来。谁人能先配出解药,官府重重有赏。”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云蹊的容貌。
若是她在,一定不会束手无策,这世上所有的大夫,都不及她半分。
谢暇上晌巡视完几家有名的医馆,下晌又亲自监督那些大夫配药,到了深夜,才回到供他落脚的私宅。
这两年,他一直也在服药养伤,他的伤从未能真正痊愈,每逢秋冬阴雨日,身上的伤口便从内而外隐隐作痛。
犹记两年前,大夫跟他说,他内伤过重,又在牢里耽搁太久,伤上加伤,落下了不可逆的病根,可能将来要比旁人少活十载八载。
可他早已失去了想余生白头偕老之人,如今的他并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仅是大仇不得报,想要的不可得,余生不甘,抱憾而终。
十载八载又如何,哪怕少了那些光阴,他照样能比旁人多做出一番出色的业绩来。
他批阅山西各地的折子奏报,一连看到三更天也毫无睡意,揉着生痛的眉心,从随身携带的方盒中拿出一枚丹药,就水服下。
不久后,困意袭来,他一手支额,坠入无边梦境。
他又见到了云蹊,她就站在他身旁,挽起衣袖,替他研墨,还笑问他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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