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中了他的计,便会失去他的信任,到时候要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是以,她打消了下山的念头,原路返回。
返回其间,一支乱箭凌空飞来,与她擦身而过,箭头就直插。在她身侧的树干中,箭尾系着一根细绸带,上头绑着一团纸物。
荒郊野岭,她站在原地,冷汗直冒,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顷,见四周没动静,她才取下箭尾绑着的纸团,纸的材质与上回沈随玉写来催促她、藏在荷花酥里的纸一模一样,字迹亦是如出一辙。
展开纸张,上头只写了三个字:金陵见。
看完之后,她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黑衣人是沈随玉派来的,他与她传信,说明还是想与她合作的。
看吧,若谢暇真是凶多吉少,沈随玉的人完全可以把她直接带走,没必要以箭传信。
说明沈随玉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成功刺杀谢暇,只是为了趁乱把口信送到她手中,让她谨慎行事。
而谢暇也安然无恙,是在故意探她的心,让她以为他大难临头,看她可会伺机而逃。
果然她猜的没错。
她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又返回谢暇等人所在的位置。
此时靠在他的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的温言缓语,她不禁心中发寒,暗自冷笑,他的心眼远比她想象的多,时时刻刻都在给她下套。
“方才马车被歹徒劈中,我不慎滚下了坡,胳膊抵在树干上,许是扭伤了。”
谢暇拿了方干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擦着脸,擦下她脸庞沾着的灰尘泥土,整张脸转而变得白皙,鼻尖通红。
他想她虽顽劣,这种刀光剑影想必还是第一次见,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莫怕,那些人已被我制服了。”他望着她水润带雾的眸子,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他看不清的东西,又试探,“方才是情况紧急,才没来得及救你,那处坡并不险峻,又离山下近,我还以为你下山了,正想派人下山接应你。”
脸上被他擦得泛起麻痒,云蹊觉得不舒服,挡开他手上的帕子,从他怀里钻出来,逡巡他:“大爷没事就好,我不放心您,又撑着走了回来。见您还在与歹人搏斗,死死躲在草丛后不敢出来。”
这番说辞虽并不能完全打消谢暇的疑虑,可他也找不出漏洞来。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碎发,打趣道:“我平日里倒没看出来,你这么关心我?”
云蹊一时无言,觉得他的心眼可以和马蜂窝比一比了,“您不是让我仔细想想,做您的人吗,我好不容易想通了些,您若出了什么事,我日后仰仗谁去。”
这话谢暇听着倒是畅快,凝着的眉头稍显舒展。
他倒是希望她爱慕虚荣,死心塌地跟着他。
云蹊一边是想快些搪塞过去,一边是胳膊真的扭伤得不轻,疼了起来,催促他:“大爷尽说风凉话,您倒是没受伤,我胳膊疼得不行了,身上又没带药,不如快些下山,找间医馆拿些药擦擦。”
挨这么重一下,还要被他试探,真是倒霉。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轻,身子失重,被谢暇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挣扎,谢暇把她抱上马,清冽的声色洒在她耳畔:“马车不能坐了,骑马带你下山。”
他驰骋沙场,驭马熟稔,下盘极稳,一段颠簸的山路,马蹄疾驰如履平地。
云蹊不习惯坐马车,因为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可没想到他骑马竟比坐马车还稳。
没一会功夫,便到了山下,谢暇先带云蹊去医馆看伤,幸好只是扭伤,不算严重,只拿了几样药涂。
他随身带着官印,沿途住的都是驿馆,比寻常客栈方便安全,到了本县驿馆,他只要了一间房,带着云蹊往楼上走。
官员带着美妾出行稀松平常,更何况还是谢暇这样的大官,驿馆的伙计点头哈腰,领着他们去房间。
云蹊双颊火辣辣,扯了扯谢暇的衣袖,轻声道:“我的手受伤了,不便伺候大爷,大爷不若再要一间房吧,我夜里要上药,若是疼出了声,怕惊扰您安歇。”
谢暇执起她的手,望着她还没生出几分血色的淡白小脸,心中微软。
她今日没有背叛他,做的很好,他也知她床。笫间向来生涩,便不带怒意地调侃了一句:“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饥。渴之人?”
云蹊暗啐他,难道不是吗?
谢暇不容她拒绝,畅快地拉着她往里走,驿馆伺候周到,很快便有人抬了热水来清洗。
他让驿馆的丫鬟先伺候云蹊去沐浴。
云蹊泡在热水中,浑身不自在,生怕他在这胡来,连头发都没绞干便套了衣裳出来。
谢暇看她像只淋了雨的鹌鹑,狼狈不堪,不由得暗笑她平日里倔强机灵,男女之事上竟如此单纯青涩。二弟那个病秧子,行房有碍,只怕没体会到这等美人的妙处。
云蹊出来后,见他去沐浴了,才放心坐在小榻上绞头发,绞完发又拿出伤药,撩起衣袖,准备上药。
身后骤然贴上一片炙热的胸膛,她浑身一颤,差些把药酒打翻。
她不知谢暇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跟鬼一样走路没声音。
谢暇披了件月白薄衫,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眼瞳湿润,通身透着淡淡的檀木皂荚清香,环在她身后,眼疾手快稳稳接住药酒,一手抓住她白腻如雪的胳膊。
“别动,你是受我连累受的伤,我来替你上药。”
云蹊欲挣扎抽出手,可扭伤的手臂传来剧痛,皱着眉道:“我自己能上。”
“你自己涂得到?”谢暇笑音弥漫。
云蹊抗拒无果,也不想再吃苦头,便伸出手臂,由着他来。
谢暇学着以往她替自己上药的样子,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她肌肤上,生怕弄疼了她,动作温情,关怀备至。
云蹊屏凝呼吸,他越柔情,她便越后怕。
真是一念之差,今日她要是脑袋一热跑下了山,他恐怕已经把刀抵在她脖子上了。
她肩膀上也有擦伤,露出一只圆润肩头,感到一只大手贴了上来,皮肤瞬间绷紧。
这药上的度日如年,她连痛意都感觉不到,只有紧张感在心头盘旋。
谢暇嗅到她颈间的馨香,呼吸微浊,手便不安分地往前伸,触上一片柔软。
云蹊突然一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往哪摸呢?!她就知道这不是正经上药。
谢暇蓦然勾唇:“云蹊,是你的闺名?”
怪不得她从前的假路引上叫苏云,便是共了这一个云字。
云蹊神情凝固,尽是错愕,方才恢复红润的面色霎时又白了下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到了今日在南台寺随手写的祈愿签,背后阵阵发凉,他什么时候看了她写的东西?
她虽委身于他,心中仍不愿屈服。
她每次都安慰自己,算了,反正他脸生得不错,外面不知道,至少在府上,也没听过他房里有什么莺莺燕燕,还算干净。
思想封建又落后的男人,她不跟他一般见识,她内心所想,他怕是还要活个几百年才懂。
总有机会能逃离他,总有机会回现代。
可他轻而易举就知道了她的名字,她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为数不多的秘密都被他窥探到了的不安。
谢暇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躯一僵,又追问:“我二弟,他从前是这般唤你的?”
这个闺名,他竟到现在才知道。
云蹊听他低沉的语气,怕他再说下去要没事找事,连忙道:“都是前尘旧事了,大爷何必再提。”
“你倒是自觉。”
谢暇低笑,胸膛颤动,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日后,我唤你云儿可好?”
云蹊捏紧拳头,拧紧了眉。
她好端端的姓名,被他拿来断章取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恶心又俗气。
她忍着满腔怒火,低低叹了声气,咬牙切齿:“大爷爱唤什么就唤什么。”
名字而已,再忍忍,总有机会的。
谢暇对她的回答心满意足,听她一个劲喊手疼,放了她一马,没有拉着她行事,与她同宿,安然歇下。
烛灯熄灭,一片漆黑的网朝云蹊压下,她凝视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他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身边躺着个人,她极其不适应,睁眼到后半夜,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晚上睡觉,白天赶路,从兖州再行了十日水路,便到了金陵。
南地山明水秀,湖泊如带,云蹊站在船上眺望烟雨迷蒙的江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南方的家乡,微风吹拂,扫起她眼底的涟漪。
谢暇见她独自站在船上吹风,走了过来:“怎么了?”
云蹊立即正了神色,扯了个谎:“我这个身份,跟着您去金陵老宅,怕遭人白眼,背后说道。”
谢暇毫不在意:“你早已不是谢家人,你我名正言顺,何惧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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