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药堂前停下,谢暇亲自进去给她拿扭伤药,拿的都是金贵上好的药。
回到车上,见云蹊仍一动不动坐着,她白皙的足褪去鞋袜,悬在空中,脚踝红肿。
他轻轻抬起她的腿,搁放在自己膝上,欲要替她上药。
这个姿势,云蹊趴在他肩头,五官皱成一团,越想越气,张嘴狠狠咬了他一口。
谢暇猝不及防,伸手捏住她的下颌,眯起双眸,话中带着些许警告,语气却柔:“你以为你受了伤,我就罚不了你了?”
云蹊突然抹着泪,把脸撇开,如泣如诉:“那爷就罚我吧,左右你也不把我当个人!”
谢暇听出她是因伤得不轻,心里委屈,才借题发挥,他松开她的脸颊,问她:“我怎么不把你当个人了?我对你还不好?出来一趟,你要什么我便奉上什么,你见过我给别的女人去拿药,还亲自替她上药吗?”
云蹊连连冷笑,暗道,你还装上了?还真把这个当优点?
她推搡他的胸膛,红着眼眶,趁机大闹一通:“爷是以为,只给些铜臭之物,就是对我好了?我想看些闲书,那染墨坊分明就在暮云轩隔壁,你都不让我去,你与同僚谈话,把我死死关在房中,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在爷眼中,我从头到尾都是个见不得人的妾室,爷是不是以为,赏我些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之物,我就得眉开眼笑?”
谢暇现下是听出她就是因没带她去染墨坊买书,才记到现在,他无奈摇首,念她扭伤了脚,愿意迁就她几分。
他从身后拥着她,给她擦着泪:“不过几本闲书而已,你若是想看,明日让下人去买便是了。李大人与我商议政事,你一介女子,能听懂个什么,我专门安排雅室给你歇息,你反倒还怪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云蹊演这一通,算是让他消了疑虑,目的达到,也不再忸怩作态,停止抽泣。
“我还以为,爷是觉得我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才把我藏起来呢。”
谢暇安慰她:“你矫情个什么劲,我谢亭植的女人,谁敢低看一眼?还是说……”
他突然凑近她,暧昧道:“你想当世子夫人?”
云蹊没想到谢暇会问这种话,心头一震,思绪断了一瞬。
他这什么脑回路啊,谁爱要给谁去吧。
她猜到他也就说说而已,目的是借这句话来试探她愿不愿跟着他。
“身份不配”“为他着想”诸如此类的话肯定不能再说了,他不会信,她故意靠在他怀中,哭过后鼻音有些闷:“我若是想要,爷给吗?”
谢暇黑瞳绽放亮芒,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倒也不是不行啊。”
语罢,弯下身躯替她上药。
思绪却不受控制,在想一件事。
他对将来要与自己度过一生的妻子并未有什么期待。
从前,他觉得正妻是用来巩固地位,相敬如宾的,可是如今,他不再那样想,因为依靠女人得来的权利如一盘散沙,永远也不能完全攥到自己手中。
他不想放个自己毫无感情的女人在后院,若真要与一位女子白头偕老,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云蹊?
相比于其他女人,他对她,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她若一直都这般乖顺听话,他也不是不能考虑给她正妻之位。
云蹊却没在意他这句话,自然也不知他心底的想法,她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被上药的脚踝上。
马车回到府上,暮色四合,庭院被夜色笼罩。
谢暇抱着云蹊下马车,院里的丫鬟垂首行礼,看也不敢看。
用了膳后,云蹊脚不方便,被丫鬟伺候着去沐浴。
浴房热雾氤氲,水色蒸腾,云蹊的睫上沾了一层白茫茫的湿漉。
她躺在浴桶中,回想白日发生的一切,不禁泛起一阵余悸,真是惊心动魄,有惊无险。
她不知谢暇是否还对白天的事持有怀疑的态度,但她可以确定,他日后带她出府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小。
她明日就要找个借口,让下人去染墨坊买书,与沈随玉取得联系,集思广益,总比她孤立无援好。
洗到一半,她身躯放松,神思虚浮,渐渐闭上眼皮,伺候她清洗的丫鬟也悄然退出。
她察觉四周惧静,只闻水声潺潺,待房门再次被人打开,她陡然睁眼,便见谢暇站在眼前。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吓得语无伦次,下意识伸手去遮胸口,却无济于事,春光乍泄。
谢暇只褪了一件外裳,穿了件里衣,露出一截挺直的腰身,步步朝她走去,嘴上说着:“云儿腿脚不便,我心疼,不知你沐浴,我可能帮得上忙。”
云蹊坐起身子,整个背部贴在桶壁上:“不用劳烦爷了,我唤丫鬟来便行。”
谢暇不容她拒绝,眉眼噙着温柔的笑意:“那怎么行,丫鬟有我伺候得你细致?”
还没等云蹊看清,浴桶中俄然已经出现了两道身影,她贴在谢暇的胸膛上。
箭在弦上,云蹊还天真地期盼他能收弓,“我的脚崴伤了……”
“乖,不会碰到你的伤处。”他的声音如浸过水,湿润且带着魅惑。
平静的水面骤变汹涌。
他说不会伤着她的腿,便真的没有碰到分毫她的伤处。
云蹊累的东倒西歪,被他抱起,下颌抵在他肩头,依稀听见他在说话,“云儿不觉得,这浴房缺了点什么?”
云蹊不作回应,只觉眼皮沉重。
“是不是缺一面落地铜镜,明日我唤人搬一架进来。”谢暇埋头在她颈肩,自顾自说着,“方不负这绝美景致。”
云蹊虽半分力气也无,听到他这番话时,瞬间就联想到那等场景,狠狠咬牙,没忍住,一声变态骂出了来。
谢暇眼眸沉沉,质问她:“你说什么?”
“你是变态,变态!”云蹊毫不遮掩,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名副其实变态怎么了,敢干还不让人说了?
谢暇垂眸笑了声:“那眼下,你不是躺在变态怀中?”
偃旗息鼓的水声又汩汩流动……
谢暇一想着白日里她说想要世子夫人的位置,便不受控制,他盯着她酡红娇媚的脸,很想问问她,她那话是否出自真心。
可没等他问出口,怀中的人便晕了过去。
算了,来日方长。
只要他谢暇想要,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清晨,旭日初照。
云蹊醒来后,谢暇不在府中,她习以为常,由丫鬟伺候她梳洗。
面对一桌子丰盛的早膳,她只觉没什么胃口,随意用了两口。
她刚想主动开口询问买书一事,拾翠便自觉上前道:“姨娘,大爷离去时说了,您想看什么书,便吩咐奴婢,奴婢叫人去给您买回来解闷。”
经上次那事,拾翠与采蓝对云蹊由为生分,除了日常伺候起居外,从不敢与她多说一句旁的闲话,也全以奴婢自称。
云蹊知道她们惧怕谢暇的手段,她们无亲近之意,自己也不会为难她们,想了想,言简意赅:“替我去买《离魂记梦》《四时诡记》这两本书来。”
她记得与沈随玉的暗号,四字书籍,一次买两本,从今日开始。
拾翠表示知晓,吩咐人去办。
凭什么事只要是谢暇准许的,办事效率便飞快,拾翠才下去,半个时辰没到,书便买了回来。
书封崭新精美,不染纤尘,云蹊拿过书,指尖颤抖地滑过,这是她指定的两本书,说明沈随玉有可行的法子。
是以这两本书中,必暗藏玄机。
只是她不知,书中的暗号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但她有三日的时间,可以一页一页,翻找出她要的信息。
一拿到书,她便先开始翻开那本《离魂记梦》,视线仔细滑过每一页,书中故事囫囵吞枣在脑海滚过,她仔细在找纸上的玄机之处。
外人看来,她看书看入了神,读得如饥似渴。
《离魂记梦》翻开到第二十页,纸张右下角,一个沾满油渍的手指印赫然闯入她眼帘,可她并未有发现记号的激动心绪,反而微微蹙眉,感到不对劲。
沈随玉会留这么明显的记号?他为人谨慎,显然不会。
那这是……
会不会是谢暇有所怀疑,故意吊着她,准她去买书,实则这本书已经经过了他的手?
可很快,她又在脑海中否决这个想法。
谢暇若想试探她,更不会不慎留下这么显眼的痕迹。
他只会看过书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人她交到她手中,然后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拾翠。”她叫来拾翠,问她,“这书是你叫何人去买的?”
拾翠答:“回姨娘,是奴婢吩咐前院的屏儿去买的,她一贯是府上采买跑腿的,可是书买错了?”
云蹊只能谨慎再谨慎,她想验证一个猜测,“你去叫屏儿过来。”
少顷,屏儿便被带了进来,这丫头身形矮小,年纪不大,进来先环顾四周,再对着云蹊磕了两个头:“见过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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