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师父是豁出去了要替贺霁言说话,心里极度不平衡,师父对一个外人的好,远胜过对他。
云蹊眼眶一热,鼻尖泛起酸意,可她并不想把老堂主牵连进来,朗声喊道:“老堂主配的方子,我并未采纳,私下自己又配了一份,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45章 清誉
“霁言!”
老堂主意图打断他,想着有什么事情大伙一起承担,若有误会,总能解释得清的。
“你们都别说了。”云蹊的声音清冷镇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药是我配的没错,可我的药方,绝不会害人,许是中间煎药,不慎搞混了药材。”
若有纰漏,那只能是她配好药离去后,有人替她煎药时,将药方不慎跟其他药材混合,才导致药效混乱。
可煎药的阿福从小便在万春堂后厨煎药,这么重要的方子,怎会犯这种错?无论是不是阿福一时大意,只消一查那药渣便可,只可惜,那药渣没有了。
她缓缓闭上眼,思绪一团乱麻,在脑海翻来覆去的绕。
阿福一听,也吓得磕头:“不是我,我就是按照贺大夫配好的方子去煎药的,我还寸步不离守着药炉子,就怕他们搞错了。”
其实云蹊也不是很怀疑是阿福那边出了错,他做事一向极为认真,她来万春堂这么多日都看在眼里,眼下听阿福言辞恳切,就更不觉得是他粗心大意了。
饶是阿福单纯,没把陆万全供出来,陆万全也吓得手心冷汗涔涔,如芒刺背,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老堂主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忽然转头,盯着陆万全,话中是深深的质疑:“万全,我不是叫你去煎药吗?你为何假手于人?”
老堂主此话一出,不止陆万全心中一震,云蹊也眸泛明芒,视线朝陆万全扫去,暗暗思量。
若这其中还有陆万全的事,那一切都好说了……
陆万全本就因她揭发了陆万贵联合张道人行骗一事对她颇有成见。
后来她来到万春堂,做了万春堂的大夫,他也对她冷嘲热讽,水火不容,无非就是怕她是故意博得老堂主的信任,将来觊觎这间医馆。
她虽配不上君子之称,可这陆万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她暗自冷笑,陆万全有足够的动机,往她配好的药里加东西,再故意支会阿福去煎药,万一东窗事发,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在我配好的药里加了什么?”她两颗瞳孔漆黑有神,不再是怀疑,而是明晃晃地质问,这声质问中,也带着极度的愤怒。
枉他为一个大夫,竟能为一己之私,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陆万全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激灵,慌张在众人跟前辩驳:“师父是叫我去煎药,可我一到药房,便有患者来找我看诊,我忙不过来,才唤阿福去煎药。贺霁言!你无凭无据,自己配错了药,反倒咬我一口,还请知府大人明鉴,重重治这个庸医的罪。”
他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唯有额头撞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才令他稍稍安定心神。
这是官府,凡事要讲人证物证,一来,无人看见他动手,二来,那药渣子已经没了,贺霁言就算猜到是他,又能奈他何?
这一切都是他贺霁言咎由自取,谁让他高高在上,欲独揽功绩,关起门来自己配药,现在知道是自掘坟墓了吧?
云蹊眼底流露出无限的悲哀与讽刺,她断定就是陆万全干的,可惜什么证据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小人撒谎狡辩。
“陆万全,你真的问心无愧吗?”她极为厌恶地凝视他,目光仿若锋利刀刃,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一字一顿,“你就不怕今夜天打雷劈,叫你不得好死?”
陆万全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强行挺直身躯,嘴角微微抽搐:“贺霁言,这是公堂,诅咒若有用,你是把知府大人当摆设吗?”
老堂主捂着胸口喘气,模样痛心疾首,扯住陆万全的衣袖:“你给我……住口!”
陆万全也顾及不上师徒情谊,怫然甩开手,“知府大人,万春堂的名声您是知道的,除了草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这么多年,从未有百姓说过万春堂的半分不好。这个贺霁言,来路不明,信誓旦旦说能配药,结果就酿出了那样的事,大人不若查查他的身份。”
云蹊自从进了这公堂,便心如死灰,早料到身份要暴露。
可这并不是她畏惧的,她害怕的是自己背上庸医的骂名,日后被百姓指责。
她只想要一个公道。
庐州知府再次望着堂下跪着的斯斯文文的青年,那杆名为怀疑的天枰开始朝云蹊身上移动,忽然觉得陆万全说的有几分道理,此人的确面生,亦是突然来的万春堂,行迹可疑。
正当此时,一名官差慌张跑来禀报:“不好了大人,服了那药的患者,其中一位身亡了。”
堂下众人鸦雀无声。
风清日朗的夏日,云蹊却在酷暑中结了冰。
“将此人收监,听候发落!”庐州知府指着云蹊,气得发颤。
万春堂的大夫到底在这场时疫中有些功绩,若全定罪,难免有非议,他只能关押云蹊,等上面问起,便说是此人配错了药,害了百姓的性命。
老堂主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师父!”
“师父,你怎么了?”
云蹊被钳制住手臂,眼角被不断涌出的温热洇湿,想开口说什么,又犹如有刀子在割她的喉咙……
—
此事一出,庐州知府再不敢隐瞒时疫,也怕后续病情不可控,即刻上报。
尚未抵达庐州的谢暇在路上接到这道急奏,看过后,继续让人将折子派发回京,拨一批药材与银钱来庐州。
而他也更坚定了往庐州去的心。
他一猜便知,庐州的这场时疫有段日子了,是那知府何旻隐瞒不报,直到如今兜不住了才上报朝廷。
奏折并未加急,可见不是什么大规模不可控的瘟疫,可何旻此举,已经罔顾百姓安全,实在胆大包天,恐怕这官他是不想做了。
他命人继续朝庐州赶路,思绪却不受控制。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不知是否身在庐州,有没有遇上这场时疫,现在怎么样了?
时隔多日,一想到她的样貌,他仍忍不住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谢暇这趟是微服南下,到了庐州,已是七日之后。
此时时疫已得到有效控制,患者服了万春堂陆大夫配的药方,不消五日,红疹褪去,尽数好转。
百姓都在传陆万全陆大夫华佗在世,是庐州百姓的恩人,医术远胜他师父,大街上的百姓都自发送锦旗进万春堂,医馆门口水泄不通。
“那是做什么呢?”
谢暇坐在马车内,听着周遭不休的赞誉与附和,只觉得聒噪,微微眯眼,向长青询问状况。
长青打探回来,道:“爷,有位姓陆的大夫,他配的药方治好了庐州的时疫,百姓自发赠礼称赞。”
谢暇听到大夫这个字眼,眉头抽动,随手挑开车帘,朝那名为万春堂的医馆轻微瞥了一眼,见个年轻男子喜笑颜开,受了不少百姓的礼,站在人群中央同百姓说话。
他不禁微哂,收回视线。
倒也不排除此人是有些本事,可看这做派,也是个追名逐利之徒。
若是她呢?她会同此人一样吗?
很快,他抚平了自己这丝荒唐的想法,他也没抱多少能在庐州找到她的打算,他只是不放心,想亲自来查。
“去让何旻来见我。”他淡淡吩咐。
何旻这个庸官,连时疫这种大事都能欺上瞒下,背地里为官如何,还得去查查才知。
乌云蔽月,星斗稀薄,庐州的夏夜比京城要热许多,暑夜里,偶有一阵凉风都是奢侈。
谢暇购下一间私宅安置,派出去查云蹊下落的人刚出去,何旻后脚便来拜见他。
何旻眼看时疫解决,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思忖着,就算事后朝廷派钦差、御史来庐州巡视,也会嘉奖他及时防控,抑制病原。
至于那个服药后身亡的百姓,到时候便把贺霁言交上去,就说是此人配错了药,吃死了人,让朝廷拿他问罪。
原本如意算盘打得叮咚响,可小厮突然来报,说京里来的谢大人要见他。
他反复确认,才打听清对方是随国公世子,前浙江巡抚,现任刑部尚书兼内阁次辅的谢亭植。
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从榻上爬起来,穿好官府便来拜见,一路上惴惴不安,他怕是朝廷猜到他隐瞒病情不报,正是派这谢亭植来查他的。
进到花厅,沉水香清冽浓厚,周遭透着一股威仪之气。
谢暇正一袭深青色衣袍,坐在上首,神清骨秀,玉容端方,一手抚着茶盏,氤氲热雾濯得他眉眼愈发凛冽清寂。
何旻虽是初次见他,可也听过不少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岂能不惧,慌张拜下:“下官拜见谢大人,不知谢大人亲临庐州,多有怠慢,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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