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就那个虚假的过去聊了一番,谢暇是有备而来,桩桩件件都说的跟真的一样。
云蹊点头一一记下,似乎异常感激谢暇对她说起从前的事,她吃饱了,接过下人递来的绢帕擦了擦嘴角。
“云儿,有件事倒是忘了告诉你。”谢暇缓言道,“先前我们来京城时,你在路上掉了块玉佩,你说是你爹娘传下来的,若还念着,可要我再派人去找找?”
“原来……还有这事?”云蹊眸露惊讶,喃喃细念,随后,又柔声答来,“世间之大,找一块玉佩何其不易,只是,若是我爹娘留下来的,我只怕会留下遗憾。烦请大爷再派些人随意找找吧,若找不到便作罢。”
谢暇默然几息,觉得她这番答话合情合理。
他说玉佩是她爹娘的遗物,她便没有全然不在乎,可一想到玉佩不知掉在何方,她便说找不到就算了。
玉佩是她执念最深、最难忘却的记忆,若她对过去还有印象,便不会忘了那玉佩,也说不出眼下这样的话来。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她不愿与他亲近,仅仅是因为对他还不熟悉吗?
次日是休沐日,也是云蹊经了那阵法后,醒过来的第六日。
今日兵部尚书程家举办酒宴,程尚书的孙子满月,给朝中同僚都发了请柬。
为了增进与云蹊的感情,谢暇决定带她外出赴宴。
云蹊今日穿了身淡蓝色云肩长衫,加薄粉百褶缠枝蝶纹裙,明眸皓齿,娇媚明艳。
上了马车,云蹊抓住谢暇的手臂,满脸忧色,谢暇看出她在紧张,覆上她的手背:“怎么了?”
云蹊轻声细语:“我有些怕见到人,也不大懂礼数。”
谢暇笑了笑,出言安抚她不安的情绪:“你只管跟着我就行。”
云蹊点点头,松开抓住他的手。
到了程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俱是客。
程大人亲自来迎谢暇,谢暇并未透露云蹊的身份,程家下人只当她是谢暇的爱妾,一并以礼相待。
酒宴在后湖举办,尚未到开宴时辰,宾客都在后院各处闲逛。
谢暇也带了云蹊四处去转悠,程府为了这场宴席,种植了许多花草植被,仲秋时节,花卉次第绽开,五彩缤纷,馨香怡人。
谢暇知她喜静,便顺着程府下人的指引,带着她去了一处清幽僻静的园子赏花。
穿过垂花门,园子里有一座石桥,他忽然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石桥上,那人一袭锦袍华服,越近,五官越为熟悉,正是沈随玉。
他竟也来了?
是打探到他会带云蹊前来,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见到她吗?
他侧目瞥见云蹊的影子,她一直在亦步亦趋跟着他,倒是一副乖巧温顺之样,若是见到沈随玉,她还记得此人吗?
哪怕她失忆了,他只要一想到她与沈随玉拥有共同的信物,堵在胸膛中的那股酸劲便又涌了上来,没失忆前,她心中装的是那个姓沈的,如今呢?
云蹊安静跟着,察觉谢暇停住脚步,疑道:“爷,我们不去了吗?”
谢暇转过身,与她并肩:“我突然想起,程尚书找我有些事,前院人多,你就别去了,待在这园子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云蹊犹豫片刻,应了下来:“那爷快些回来,我对此处不熟。”
“放心,只是说句话,很快的。”谢暇安抚她后,确保沈随玉那个方向看不见他,再转身出了垂花门,站在门后的一处隐蔽假山后,静观其变。
靠墙是几簇开得茂密艳丽的三角梅,云蹊百无聊赖,兀自赏起花来。
沈随玉也是收到程府的请柬,特地来赴宴,他走遍了好几处园子与院落,却并无赏景的兴致,看样子是在寻人。
他知道云蹊被谢暇带回京了,可一直联系不到她,多番打探,竟得知谢暇请了些道士进府,摆了个什么乾坤净灵阵,要清除云蹊的记忆。
不知她现在到底如何了,谢暇有没有得逞?
想着今日程府摆宴,定也会宴请谢暇,说不定谢暇会带着她来。
他想见她一面,想知道她如今的状况,来了后,他也只能把程府挨个院落都走一遍,看能否撞上她。
这处园子看来是没人,他欲折返出去,走到垂花门出口,一丛三角梅旁,忽然看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只凭一个赏花的背影,他便能认出人来。
见到云蹊的那一刻,他呼吸一滞,心跳落了几拍,连指尖都微微蜷曲。
她竟然在这!
“姑娘好雅兴,这三角梅开在角落,原本无人问津,姑娘的青睐,使得花都鲜艳了几分。”他摇着天青色折扇,率先开口。
假山后的谢暇站的角度,恰好能将他们的言行举止视听得一清二楚,他情不自禁捏紧拳,继续目视二人的动向。
云蹊惊了一跳,像是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人,转过身,有些尴尬地看着沈随玉,“这位公子说笑了,只不过是随意一赏。”
她边说,边折下一束花枝,目不转睛注视着枝上的花朵。
沈随玉静默沉思,云蹊这句话并不能令他猜出她是否真的失忆,或许她也只是谨慎。
他见四下暂时无人,压低声道:“你怎么样,谢暇可有报复你,我一直在试图给你传信,可皆未成功。”
云蹊愣了片刻,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不安地摘下几朵枝上的花,蹙着眉头:“公子,我们从前,认识吗?”
沈随玉骤然瞪大双眼,这才发现,在她脸上已捕捉不到从前那份坚定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闪烁胆怯的神情。
难道那些道士,真的成功让她失去了记忆?
“你不记得我们……”
沈随玉忽然闭口,观望四周,明处仍一个人也没有。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暇会这般放心,把她一人放在这里与他独处?
不论云蹊到底有没有失忆,此番极有可能是谢暇在试探他们,他方才正是想问云蹊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来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怕就怕隔墙有耳。
这个最深的秘密,不能被旁人知道。
“上回我们合作,我助你逃到庐州,你还记得吗?”他又换了个问法。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此话问得既保守,又能试探云蹊的状态。
若记得,她不用说话,但凡给他一个细微的眼神,他就能明白。
可云蹊竟后撤几步:“男女授受不亲不清,公子请自重。”
“沈老板,别来无恙啊——”
沈随玉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垂花门外一句低沉的男声打断。
谢暇看了全程,此时他已经全然相信云蹊是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见沈随玉还欲逼近纠缠她,他忍无可忍,站了出来。
云蹊见谢暇回来了,扔下手中的花朵与树枝,垂着眼,匆匆躲到谢暇身后。
沈随玉愤懑地盯着谢暇,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直接问云蹊是否记得穿越之事,否则,定就被谢暇听去了。
或许,他猜谢暇就是在利用失忆的云蹊,安排他们刻意见面,套出他们之间的渊源过往。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握紧双拳,嗓音染着怒。
谢暇忽而一笑:“沈老板今日是怎么回事,方才对我的未婚妻无礼,眼下又问出这样的话来,谢某倒真是听不懂了。”
“对了,沈老板还不知吧?”谢暇神态温和,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我们不日便要成婚,等大喜之日,沈老板定要赏脸来喝杯喜酒。”
未婚妻?沈随玉知道云蹊的性子,她若是记得之前的事,绝不会答应嫁给谢暇,看来……她果然失忆了。
他们好不容易达成共识,要一起努力回家,她这一失忆,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只能被谢暇终日囚困。
他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碍于她是谢暇的人,他不能明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暇这个卑鄙之人把她带走。
到了这个地步,她的信物定落到了谢暇手上,连同信念,一起被摧毁。
他们回不去了,这一步又走到了死胡同。
回不了家,他还能得过且过,继续经营沈家的产业,过着富足日子,可她呢?一个活生生的独立坚韧的女子,变成一个毫无生机的附属品。
他陷入悠长的沉思,第一次对往后产生迷茫。
待人走远,他才注意到云蹊扔在地上的那根树枝。
她折下的这根树枝上,原本开有五朵三角梅。
他想起刚才她与他说话时,不动声色摘了两朵下来,现在树枝上还剩三朵。
两朵垂落在地,三朵长在枝头。
第52章 灯会
沈随玉盯着散落在地的树枝与花瓣,愣了许久。
这是云蹊无意留下的,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她特意折了一根开了五朵三角梅的树枝,又摘下两朵花,留下三朵,难道是借此对应他们穿越而来,过去了两年,还剩三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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