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们挤在老城区的小公寓里,也有这样一扇朝南的窗。
暮色爬上窗台时,她会合起卷了边的法考习题册,扒着窗沿数楼下的路灯。
顾钧就坐在她身后,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静静陪着她数完一整条街的灯火。
纽约的天渐渐亮了。
街道空荡,只有远处遛狗的人影和路边停着的黄色出租车。
沈书钰去酒店附近那家24小时的便利店给秦筝买了几条巧克力,跟张明衡带了一袋咖啡豆,结账时还顺手拿了一罐碘伏棉片。
低头翻找收银小票时,安静的街道上忽然混进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沈书钰抬头的瞬间,一道人影已经到了三步开外了,手里还捏着一块浸了液体的湿布。
她甚至用余光看到那人得意的将手往自己这边探,布片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了。
她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但有人将她整个人拉至身后。
是顾钧。
顾钧将她护在身后的瞬间,右手直接扣住了对方挥来的手腕。
那人显然是亡命之徒,另一只手藏着指虎,寒光一闪就要朝顾钧的面门砸来。
沈书钰心脏骤停,失声喊了半句 “小心!”
顾钧没躲。
只是将护着沈书钰的手臂收得更紧,用左肘结结实实撞在对方锁骨上,右手却是不避免的被划到了。
“跑!回酒店!” 他声线带着压抑的疼闷,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沈书钰不想丢下他。
她在购物袋里拼命捯饬,翻出那罐金属壳的碘伏棉片后,看准对方抬手的间隙,就拼了命的往那边砸去。
命中了!
金属罐撞在指虎上迸出细碎的火星,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就是这半秒的停滞,巷口冲出几道黑影,陈特助带着安保人员疾步赶来,训练有素地将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见场面已经被控制住了,沈书钰立刻冲上去看顾钧的右臂。
指尖刚碰到他的风衣袖子,就沾了温热的黏腻,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疯了?不知道躲?干嘛直接硬接那人的拳头?”
顾钧旧伤的纱布早被指虎刮得翻卷起来,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转过来看她,声音里却带上了笃定,“你在关心我。”
沈书钰抿着唇没搭理他,只蹲下来拆那罐新的碘伏棉片,指尖抖得厉害,撕了两次才撕开包装。
“这是同一道伤口。” 她垂着眼,睫毛颤着,“又为了我裂开了。”
一周前在档案库那里,他也是这样把她护在身后。
今天在纽约酒店的街头,还是这道伤,再添了一道新痕。
顾钧想抱她,忍住了,目光从她紧绷的侧脸落到她沾了血的指尖,最后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回房间。今天别再出门。”
他要好好处理一下这接二连三的状况了。
沈书钰回房以后纠结了将近十分钟。
墙上的老式钟滴答在走,眼前反复晃着的,却是他手臂上的血渍,还有他毫不迟疑挡在她身前时的背影。
她最终抓起门口放着的药房袋子,敲响了 702 的房门。
顾钧开门时,身上的风衣已经脱了,只剩一件熨帖的黑色衬衫。右臂的袖子被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了小臂,暗红的血珠正顺着凸起的手腕慢慢往下渗,在苍白皮肤上映出刺目的红色。
她没等他出声便侧身进去,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上他未受伤的左臂,引着人坐到床边。
自己则屈膝蹲下身,垂着眼从药袋里翻找纱布与胶带。
房间里静得过分,只有胶带撕开时细碎的 “撕拉” 声,一下下撞在人心上。
熟悉的气息从他衣领间漫出来,混着淡淡的铁锈血腥气,缠缠绕绕地裹住她的呼吸,连心尖都跟着发紧。
“我说过,别一个人出门。”
顾钧先开了口,带着几分暗哑。
“想着天都亮了……哪知道……对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沈书钰手里的动作没停,捏着纱布的边缘,声音很轻。
“你在货架前,挑巧克力的时候。”
沈书钰缓缓抬眼,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
过往那些被她归为 “巧合” 的碎片,忽然在这一刻悉数涌上来。
同班的头等舱座位,准点放在咖啡厅柜台上的冰美式,餐厅里 “刚好预留” 的靠窗位置……
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全是假的。
可他在风里站了半个钟头的身影是真的,挡在她身前温热的手臂也是真的,一次又一次。
沈书钰清醒的看到,就在这无声的真相里,自己的心,一寸又一寸,再次沦陷。
酸涩的疼意漫过心口,她忽然很想碰一碰他的手臂,就像七年前那样。
指尖抬到半空,她猛地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她发顶越发深重,心跳再次乱了节拍。
沈书钰站起身想逃。
转身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他受伤的右手牵住。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落在他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仿佛沉淀了很久的情绪。
空气瞬间变得黏稠,连呼吸都跟着发烫。
作者有话说:
无论多少次,还是会沦陷。
第15章
“别走。”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她身后沉沉落来,裹挟着伤病未愈的虚弱与一丝偏执的缱绻,是失血过后特有的低哑质感,轻轻箍住了她欲起身离去的全部动作。
沈书钰脚步微顿,心头软了半截,“你还有伤口,该休息了。”
话音未落,腕间被顾钧用极轻的力道,一点点的往他身侧带。
“我有话跟你说。”
沈书钰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腕脱身。
可不过分毫的挣扎,身侧的男人便骤然蹙起眉峰,低低倒抽一口冷气,一副牵扯到伤口,疼得难以隐忍的模样。
分明是佯装的脆弱,却演得真切又可怜。
沈书钰瞬间不敢再动,所有挣扎尽数僵在原地。
她有些无可奈何,只能顺着他微弱的力道,转身重新落座在床边。
顾钧垂着眼,指腹慢条斯理,一下下轻挠她的掌心,力道浅淡却缠人,刻意勾着她全部的注意力,才低声开口,“七年前,毕业典礼结束的第二天。”
“我爸的私人助理在凌晨四点多把车开到了宿舍楼下。说我父亲突发重病,情况危险,让我立刻动身。”
“我跟着他到了机场,看到我妈站在一架专机的舷梯下面。”
“飞机上只有我们一家人。我那时真的以为是去赶往国外就医。”
话音顿住,他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她掌心纹路,放缓语速,
“飞机落地苏黎世,我直接被送进一处与世隔绝的封闭训练营。
随身所有通讯物件全数没收,手机、笔记本电脑,就连能联网的智能手表都没留下半件。”
“每天从清晨六点到夜里十点,日程安排得紧锣密鼓,学习的维度从财务建模,到全球供应链管控,再到跨国商事法务,最后到董事会权力博弈,美其名曰是继承者预科。”
他微微抬眼,余光牢牢锁着她的神情,小动作不停,指尖绕着她指根打转,字句里裹着的全是当年的委屈。
“每月三十天才能获准一通卫星电话,听筒对面永远只有我母亲一人。”
“无数次我向她讨要你的所有联络方式,她都说,唯有我结业坐稳继承人位置,才有资格对外联系。”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沈书钰声线轻得发飘,那些只剩眼泪的过去悉数涌来,闷得胸口发疼。
“两年。”顾钧指尖仍缠在她掌心不肯松开,等这句落定,才缓缓抛出后半截话,
“出来那天,我妈跟我说,你在江城站稳了脚跟,身边早有旁人相伴。”
话音恰到好处顿住,他垂落眼睫,眼底铺开一层刻意渲染的落寞,将弱势姿态摆得十足。
沈书钰想起那些独自撑过来的日夜,几乎是压着颤音在问,“那后来,为什么没有找我?”
“对不起……”顾钧的声带刻意压出微不可察的羞赧。
“整整两年断联,凭空消失,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站到你面前。那时的我一无所有,根本没脸见你。”
“就想着总要做出一番成绩才有资格寻你。”
“整整五年,我硬生生把恒通三百亿的规模,一路做到现在。
可等我终于敢动身......你的身边,早就站了别人。”
他没有说张明衡的名字。
他不说。
他故意的。
沈书钰听完了,没立刻接话,只俯身将那卷胶带轻轻搁在顾钧的床头,脑子里却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温热明亮的午后。
她彼时正低头翻阅厚重的《刑辨述论》,意外触到一张夹在页间的白色便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