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么爱往上凑,那就换个安分守己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他左手无名指轻轻敲着桌面,对着那边的顾夫人开口道,“这次北美案的负责人是沈书钰,她的履历可以胜任。”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顾夫人打断他。
“你大学时代的女朋友。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从总部直飞到江城,连夜调资料指定律所,整个集团上上下下都看着在!”
她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当年把这个摊子交到你手里的时候,恒通的市值是三百亿。七年你做到现在这个规模。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最稳的那一个!”
“现在你将经营的声誉,董事会的信任,股东的期待,赌在一个女人身上?!”
“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值得吗?!”
顾钧挑眉。
“我指定沈书钰是基于专业判断。她的境外胜诉率并不低,在芝加哥、伦敦、纽约三地的仲裁经验齐备。目前恒通北美那边也认可她的资历。分公司的总裁如果有异议,可以书面提交,而不是跟您像这样打小报告。”
“书面提交?”
顾夫人重复了一遍,“哼,你用这种官方回复来搪塞我,看来自己心里也知道理亏。”
她停了几个呼吸,“女人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情爱这种东西,只会绑住你的发展。你自己想清楚。”
电话挂断。
顾钧坐在椅子里,把手机搁在桌上。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持续送出合宜的温度。
他把椅子往后滑了半米,站起来走到书架旁,弯腰拉开最下面那扇柜门。
一个边缘掉了漆的旧铁盒里,有一叠照片。
照片背面有黏过又撕掉的痕迹。
他翻到最底下一张,她站在法学院门口,手里举着本科毕业证书,头发被风吹乱了一半,眼睛笑得弯弯的。
他把这张照片摩挲了一会儿,将其翻过来扣回那一叠的最上面,直接合上了盖子。
作者有话说:
超爱的好吧
第7章
周三上午九点,恒通医药江城分部三十三层。
沈书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中央空调的冷气很是充足。
送风口刚好就在她头顶左边,冷风直接灌进她后颈和衬衫领子之间的缝隙里,冷的她打了一个机灵。
黄远洲走在她左边,手里拎着恒通法务部提前发来的补充材料清单。
张明衡跟在右后方,他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顶灯的白光,那只无框眼镜擦的格外干净。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恒通。
周一那天恒通的指定传真把整个汉诚搅得人仰马翻,黄远洲做完手里的仲裁材料,被所里好说歹说派过来压阵。
张明衡则推掉了周四的客户饭局,把芝加哥那边的详细判例整理成补充附件,全部打印好分册装订,今早放在了沈书钰的桌上。
走廊里几个恒通的员工从茶水间方向走过来,看到沈书钰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上周五那场咨询会后的事在整个江城分公司都传开了,今天她一踏进这层楼,法务部的好几个人都提前在座位上坐正了。
前台小姑娘在沈书钰走过时,还主动站起来,“沈律师好。”
上次她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会议室还是上次那间。但这次只有恒通法务组的组长,两个专利工程师,一个翻译,以及会议桌主位上的顾钧。
顾钧今天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右手腕上一块深灰色的机械表。
他面前摊着的文件是汉诚传过来的版本,封面左下角印着沈书钰的名字。
沈书钰在会议桌靠窗那一侧坐下来。黄远洲坐她左边,张明衡坐她右边。她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抽出三份文件,逐一摆在面前。
“开始吧。”顾钧的声音。
法务组长打开投影,幕布上弹出了芝加哥方最新提交的补充证据清单。
专利工程师开始逐条讲解对方新增的六项权利要求,从药物分子结构到制剂工艺,技术细节堆叠得密不透风。
沈书钰听着。
她的笔尖在便签纸上快速移动,划出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缩写符号。
讲到第六项权利要求时她停了一下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星号。
“第六项。”她开口,“对方在第六项里夹了一个陷阱。”
法务组长转过头来。
“第六项说的是什么?”黄远洲翻了一下材料。
“表面上是新增权利要求,实际上是在扩大专利保护范围。他们想用制剂工艺的专利覆盖我们的分子结构,如果这个主张被仲裁庭接纳,恒通之前基于先用权抗辩的所有论证都要重做。”
她抬起眼,“不能让它进仲裁庭。”
她把便签纸转过来推给黄远洲看。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芝加哥方在提出新增权利要求时援引了纽约州的判例,但忽略了那条判例本身附带了一个例外裁定。
“芝加哥的拳头在纽约,漏洞也在纽约。”沈书钰说。
“他们太依赖纽约的判例体系了。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有一个裁定,明确限制了纽约州判例在跨境专利案中的适用范围。他们援引的那条判例刚好在被限制的范围内。”
黄远洲把这些翻出来看了一遍,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他之前漏掉了那条例外裁定。
他做了二十三年的国际仲裁,没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沈书钰把卷宗从周一翻到今天,翻出来了。
专利工程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沈书钰说的那条联邦裁定调出来。屏幕上弹出一份密密麻麻的英文PDF,扫描件的清晰度不高,但那行判词被沈书钰提前用荧光笔标好了。
“行。”法务组长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声音里带了一点明显的放松,“这条裁定一出来,他们的第六项基本站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从公事变成了某种接近敬意的东西,“这个点抓得准。”
法务组长上周可不是这个态度。
当时他对汉诚的发言几乎全程面无表情,散会后连名片都没主动递。
今天他不但主动递了茶,还在沈书钰讲话的时候做了笔记。
坐在角落的两个专利工程师更是频频点头,他们是做技术出身的,平时对律师没什么好感,但沈书钰刚才用了一条他们自己都查不到的联邦裁定把芝加哥那边的漏洞堵死了,这比任何客套都管用。
沈书钰没有回应法务组长的恭维。她只是把便签纸收回去,继续听专利工程师讲后面的技术细节。
顾钧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坐在主位上,右手搭在桌沿,食指轻轻按着桌面。
看着沈书钰用红笔画那个箭头,看着她把便签纸转给黄远洲,看着她翻到下一页。
每一个动作他都看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线平稳,每个法律名词从她嘴里出来都格外的精准与严密,有种久经沙场的专业。
他忽然晃了神。
沈书钰从前不是这样的。早些年她但凡公开发言,总压不住心底的紧张,有种逞强里的软意。
而此刻她站在那里,周身裹着职业赋予的锐光,既从容又清醒,耀眼得惊人。
他胸腔里猝然漫开一阵细密的悸动,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如果当年没有分开,她成长的每一个瞬间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可现在他和她却隔了整整七年。
他没有允许自己继续往下想。
只是对自己说,这个案子交给她是对的。
专业判断。
作者有话说:
错过就是错过了,还是七年,唉
第8章
会议在十二点前结束。
法务组长合上电脑时特意绕过来跟沈书钰握了个手。
两个专利工程师收起技术图纸的时候,其中一个多看了沈书钰两眼,出门时跟同事小声嘀咕说,“这律师有点东西”。
陈特助在会议结束后才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上贴着的那块创可贴。
他昨晚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又被顾钧一个电话叫起来去打印芝加哥那边凌晨传来的紧急补充材料。
他现在走路的时候右脚都在打颤,在地毯上带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张律师。”他径直走到张明衡面前,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信封。
“集团合规流程审查组那边有个急件需要贵所的资深合伙人当场签字确认。位置就在楼下,不会耽误太久。”
张明衡看了沈书钰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公文包的扣子按了下去。
“黄律去签行吗?”张明衡问。
“那边指名,需要贵所回函中北美案的高级合伙人去签。”
陈特助的语气相当自然,眼角压根没有往顾钧的方向瞥。
张明衡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