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期只得耐心与她解释,尽量用一些简单的,她也能听得懂的汉话告诉她。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笑了起来,还笑得无比灿烂。
“你是说,女塾能教女子读书识字,还能学算数,还可以学女红?而且居然不收钱?”
看着她神情,和她脸上几乎藏不住的喜色,唐素期心中有些猜测,也不着急回答她,反而问道:“你想去?”
她连连点头,“不止我,还有我两个妹妹和我们的朋友……”
“有很多人,七八个,不对,九个、十个……”她又摇了摇头,“我再回去问问,她们都愿意来的话,可以去吗?”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唐素期意料之内。
她从没想过,机缘巧合之下,甚至不用她开口去听,居然就有不少的学生愿意主动来。
最后,来的人并没有阿乌漾说的那样多,但前后也已经有八个人了。
倘若加上阿乌漾本人,也有九个了。
这样多人,也是她问遍了三江寨上下和附近几个苗寨才找到的。唐素期也不知道阿乌漾是哪里来的热情,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是以,便只有军户家的女子没有招到了。
唐素期起初定下义诊的时候,心中是觉得有些不妥。她这边,皇后赐给她随行的医女,一共有两个,而军户区可是住着上千口人,就算只看诊三天,少说也要准备上百人次的药材。
只是看一些常见的头疼脑热,小儿腹泻、湿疹疮疖,倒是不费事。且这些药材大多都便宜,也常见,不说药店里,就是城外的山上,也有不少人会去采。
她们这一趟,不只是为了招生,更是为了将女塾的名声传扬出去。即便费些力气,也不要紧,沅州城内外安定,无论是对谁都有好处。
但俗话说得好,酒香也怕巷子深。倘若没人来,大家都不相信的话,那他们做了那样多的准备,也无济于事。
让人相信愿意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所以计划写得再周全,唐素期也迟迟没有行动。
那日,在还未彻底完工的女塾正院,阿乌漾无意间看到了,一沓摆放在旁边桌案上写满字的宣纸。
她和寨子里的姑娘说了女塾的事,尤其是她身边那些也很想认字,学汉话,帮家里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愿意,就是想来女塾看看。
于是这日便跟着阿乌漾一起。
阿乌漾已经提前和唐素期说好了,只是这日唐素期在后院和女傅商量讲课书本最后的定稿,忙着,没空去前院招待阿乌漾,就是几个丫鬟在旁边跟着,无意间就让她看到了收好的那一沓宣纸,但写满字的也不多,只有两张,上面就写着义诊的事。
可阿乌漾又看不懂,只是觉得这字好看,写得漂亮。
她去问还在理账的潭遂,潭遂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唐素期的字,连忙将纸收了回去。
见他一脸珍惜的模样,阿乌漾心底更加好奇,非得追着问,实在被问得不耐烦了,潭遂只得简单说了这事儿。
“到底会不会做,还是不确定的事,夫人只是先将计划写了出来,这是她的习惯,想将事情做得更加周全,也是想和女塾里的几位老师商量才将这些带了过来,没想到竟被你看到了。”
说完,他又认真叮嘱,“事情还没定下,你千万别泄露出去,免得影响不好。”
阿乌漾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完全没听清潭潭遂后面还说了什么。
她回过神来就问:“为什么不去做?义诊不是很好的事吗?是药材不够还是人不够?我们这里的姑娘都可以帮忙,药材的话,山里也有不少的,这会儿时候也好,我们都可以帮忙采。”
沅州城军户和苗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别说和苗人,就连和普通民户都很少说话,要不是为了做生意赚银子买东西,苗寨里的人也很少会和城里的汉人说话。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都在一个城里,按理来说,应当互相帮忙,你来我往,这样才能过得更好,就算他们不同族,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那又怎么样?
她听说,北境那边还有红头发绿眼睛的人呢,那些人都能说汉话,也能和他们这些黑头发黑眼睛的人说话,怎么反倒他们都在沅州城里的人却做不到呢?
他们差在哪里了?他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可以学汉话,汉人也能学苗语。
他们不用一个在只城南,一个只在城西,他们可以今天来你家做客,明天去我家做客。
阿乌漾觉得如果她们都能一起在女塾里面读书,那这些,也能做到。
“不是药材的事,那些药材都不贵,我们也有钱买,夫人是担心没有人愿意过来看诊,大家都不信任我们。”
阿乌漾扬起眉,笑得狡黠,“这就更好办了,我替你们找几个帮忙的人过来,再把名声传出去。”
她不再犹豫,潭遂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乌漾转头就去了后院找唐素期。
事情最后定了下来。
开摊的第一日,果然冷清。有因为不认识字,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的,也有虽然知道在做什么,但怀疑着,观望着,这两拨人就不在少数。
过去了一两个时辰,还是没有什么人。
转机出现在正午,在不少人出来吃饭的时候,街头巷尾难得这样热闹。
这里是军户区通往西集市的三岔路口,平常人流就多,这样的饭点,街头的小摊子,更是坐满了人。打眼看去,驻足往这边摊子看的,周围就有三四十人。
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的从前头的巷子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年轻些的妇人。她怀中抱着个孩子,双腿乱蹬,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动静闹得这样大,隔着数丈远时就有不少人看见了。
中年妇人四下逡巡,看见支在榕树底下的义诊摊,径直朝这边跑来,身后的年轻夫人也紧紧跟着。
离的近一些的医女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碗,仔细检查那孩子脸色,又摸了摸孩子额头。
问了几句孩子的情况,那年轻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眼泪都要掉下来。
“昨天半夜就开始发烧,什么都吃不下,喂了点米汤,没多久就全吐了……”她哽咽着,“我婆婆听人说,这里有京城来医术高超的大夫,就叫来看看。”
真要说起来,皇后赐下的这两名医女年纪都不大,一一位才四十,另外也不过就是四十出头。但她们原本只是皇后安排跟着照顾唐素期的,毕竟沅洲是瘴疠之乡,她又要看顾新办女学,自己肯定照顾不过来,就让她带了两个医术高超的医女一路南下。
两人父亲都是御医,也算是子承父业,得蒙皇后娘娘看护,虽然进不了御医院,也能在京城的医馆做座堂大夫。但因为她们是女子,大多找她们的都是妇科的病患,坐诊的时候,比起其他男大夫更不得人信任,是以,皇后娘娘找上她们的时候,她们当即便同意了。
只是跟在巡抚夫人面前三年,三年后,她们就各能得一家京城的医馆,自己做东家,何乐而不为呢?
就是没想到,她们两个在这沅州城又是编书,又是当老师,和她们原本想的要做的那些事全然不同。
年轻些的医女一边点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掰开嘴瞥了几眼舌苔,在孩子小腹轻轻按压,倏地,孩子哭得更厉害了,但当她手离开小腹的时候,声音又轻了许多。
别说是唐素期,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也瞧出了几分门道,她赶忙问医女,“孩子怎么了?”
“积食了,又着凉,虽然难受,但是也好治。”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里取出紫苏叶,一小块陈皮,几片生姜,又拿出一撮已经炒好的山楂干,用粗黄纸包成一包,递给那年轻妇人。
“回去把药煮了,有红糖的话加一点,趁热给孩子喝,喝完好好休息,出完汗,烧就退了,要是今晚还发烧,明天就接着过来。”
午后,又零星来了几个人问,但问的不多,也算是因为这桩事开了个好头,只是没想到第二日,义诊摊子才摆,昨日的那两个妇人就都走了过来,年轻妇人手上抱着孩子,年纪大些的妇人拎了一筐鸡蛋。
孩子抱在手上,不仅烧退了,脸色也红润,笑呵呵的,一点没有昨日那难受到撕心裂肺的模样。
这下上午来义诊前的人,越来越多,队伍排着绕了榕树好几圈。
好在唐素期领着一大堆人都来帮忙,有负责包扎敷药,发药包的,有负责记名字,年龄,症状,方法的,轮流着来,也不算太累。
遇上说话说的不大清楚,或是只会说土语的,唐素期就让巡抚衙门那几个被指派来的侍女与他们说话,这样一切都还算顺利。
她自己也没闲下,就在摊子的外围和等候的那些年轻妇人说话。一边说一边宣传女塾,告诉这些年轻家里有女孩的妇人,有意愿,都可以将孩子送去女塾,医术学得好,以后也能成为那样医术高超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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