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安垂首轻笑,“宋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行踪瞒得很好,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这里是巡抚衙门,处处都是眼睛,你那点算计,瞒不了任何人,莫说是我,她也很快会知道。”
“我之所以找你来,只是不想让她伤心。”
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好心竟救了一条白眼狼,穷凶极恶,还将人反咬一口。
这些,他知道就可以了,他会处理掉那些伤害她的人。再将那些逃进苗寨的人,一个一个的揪出来。
宋桐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刚才强装下的冷静,已经溃不成军。她颤抖着抬起头,双唇张开又合上,好一会儿,才能将断断续续的词连成句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收到夫君的来信。他毕竟是我女儿的父亲,我就见了他一面,我、我他问我,我才说,我不是主动提起的。”
“呵……,宋桐,你真该死。”
“……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他会叫人,会叫人伤害夫人,我心中是惦记着夫人的好的,我、我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夫人收留我,对我好,我都知道的,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有意而为……”
“你说的这些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你心里最清楚。”
倏地,宋桐突然撑着手直直的跪起来,拔下头发上的银簪抵在脖间。
黎承安不为所动,只站在原地,垂眼,冷冷地看着她。
“大人,大人,倘若您不信我,我只能以死明志,以死以证清白。”
他一言不发,眉头抬起,轻扯唇角。
宋彤将银簪尖抵向自己脖颈。
她力道很大,下手毫不留情,片刻就划下一道深痕,边缘沁出几滴血珠。一双原本低垂委屈的眼,也坚决了许多,煞有一副下一刻,便要痛下狠手自戕的模样。
她要当真想死,黎承安一点也不想拦着,甚至乐见其成。
若只是个普通妇人,还有个不大的孩子,孤儿寡母,他还能起几分怜悯之心。可面前这个人做了什么?她背叛了他的杳杳,害得她身处险境。
此人当真该死,万死难辞其咎。
要是那银簪往深扎几分,利落的划下去,就这样死了,反倒干净。
可偏偏,那只握紧银簪的手一直在颤抖、犹豫,并不痛快果断。
分明想活着,却又在在他面前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
可惜,他没有那样泛滥的同情。
他只觉得恶心。
宋桐当真害怕了,她确实不想死,她的孩子还那样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她要是死了,就再没人管她了。
她只能这样,她怕死,不想死,不敢死。
簪子又扎进去几分,宋桐将眼睛睁得很大,牢牢盯着面前人的反应。
黎承安垂下眼,耐心已经在焦灼的僵持中一点点消耗殆尽。
一室静谧中,书房门被哐啷一下推开,两道目光齐齐朝门口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自那日飞云寨之后, 唐素期很少有出门,除了偶尔去女塾上课,几乎都待在巡抚衙门后宅。
尤其是最初几日, 她脚踝肿得厉害, 大夫交代, 千万不可走动, 得待在屋子里静养着, 少说得四五日才能行走。
这话进了黎承安耳里, 日日都得来盯着, 但凡她想去院中走走, 黎承安都得放下手中的公务,来她面前劝。
“杳杳再忍忍,再过三日就差不多了。”
“只在院子里走动都不行吗?我的脚已经没有那样疼了,可以走了,不用日日躺着坐着。”
黎承安唇瓣翕动, 片刻, 咬了咬牙温声道:“只走几步不要紧,但杳杳你这架势可不像是要只走几步。”
唐素期瞥了他一眼, 随后偏过头没有说话。
她只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秋日里,花团锦簇,一片芬芳,她从前也经常在家中赏景。也是因为这几日待在家中, 除了坐着平时躺着, 实在是实在太难捱,这才想走动走动。
“我知道的,我没有多走,你不用担心。”
他一声不吭, 只看着她,等她说完又摇了摇头。
唐素期垂下头,心中莫名多了些懊恼。
她知道这会儿是说不通了,只能又回了屋子里。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被他抱了起来。
“我既然在,那能省些事,便省些事。”
话是这样说,但当着一众丫鬟仆妇的面还是叫她有些脸热。
“再过几日,我叫大夫来,再替你看看。”
攀在他肩头的唐素期倏然抬起头,“那大夫不是说休养些时日就好了吗?怎么还要来看?”
他抬步越过门槛,朝里走去。
“他说的是腿伤,我是要找另一位大夫来。这半月,我看你瘦了不少,脸色也越发憔悴了,每日吃的又不多,胃口不好,找大夫来看看,也好安心。”
他将人掂了掂,唐素期粹然一惊,又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你做什么……”
“本来就轻,不见长肉便算了,现在倒是更瘦了。”
声音虽刻意压得很低,但挨着她说话,她又怎会听不到?
“黎承安你少说我!”她抬起头,朝他眯起眼,“分明自己也瘦了,日日操劳,自己都照顾不好,倒顾上我的事了。”
原本攀在他肩头的手,兀的朝掐着他腰间用力拧。
他抬起一双飞扬的墨眉,故意呲牙咧嘴地嘶了声。
唐素期抬手拍在他胸口:“我方才捏的时候,手都从衣服衫上滑下去了,哪有这样疼……”
他收敛神情,弯起唇角,也不说话,将人放在美人榻上,他单膝跪坐在她身边。
牵起她搭在榻边的手,顺着指尖捏了捏,“杳杳听话,你将身子养好,我们才能放心,不只是我,还有杳杳的爹娘和兄长嫂嫂,还有在苏州那边都不忘记经常寄信过来的钟宁,为了不让他们替你担心挂虑,你也要好好休养。”
松开她的手,顺势将绣鞋脱了放在榻边。
他抬手托起她脚踝骨,垂眼仔细看着,那未着罗袜,白皙纤瘦的踝骨。
已经消了肿,看着和左腿差不多,但脚背处一片青紫,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看着着实可怖。
“今日还未上药罢?”一边说着,他抬手从旁边拿来青瓷药瓶,将药油倒在掌心,揉搓到微微发热,再替她一点点揉捏,散开淤血。
看她一双秀眉紧拧,时而松开,不消片刻,又皱了起来。他一再放轻力道,她紧皱的眉头,才一点点舒缓。
黎承安挑眉轻笑,“方才还说没事呢,这才过去多久,给你上药就痛成这样?”
说话间,额头都凝起一层薄薄的细汗,本就苍白的脸色又多了几分羸弱。
“是你力气太大了,你轻些就不会这样疼。”
“唐杳杳,我要是太轻,血散不开,按了不是白按,你倒白受苦了。”
话是这样说,但力道却已经放缓了许多。
唐素期半倚在美人榻边的软枕上,侧躺着,就着窗边吹来的徐徐清风,合着双眼,慢慢放松下来。再睁眼时,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看见坐在她不远处的黎承安。
他在房中置了一张矮桌,旁边放着一沓公文,正一本本慢慢看过去。
这会儿正看到了最后一本没多久,他落笔批示,放下公文,抬眸往正前方的美人榻上看过去,就见已经醒来坐正的唐素期。
他赶忙站起,疾步走到她跟前。
“可是不舒服?”
她摇头,“我方才打开窗看了外边,天色都晚了,差不多就要用晚食了罢?”
“恩,厨房已经在准备了,待会儿会端到外间。”
屋外一片昏沉,月升日落,屋外的羊角灯刚被点起,临窗便透进一片光来。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黎承安从沅州卫指挥使司署回来,带着一身的沉冷之气。见着她时,也并未多言,只让她放宽心,说范衢不会有事。
但一连几日,黎承安都再没提飞云寨发生的那桩事,也就更没有说起范衢。
她昨日有让潭遂去打探消息,不过沅州卫指挥使司署严防死守,究竟如何,一点消息也不曾泄露。
她想知道范衢如何了,伤的怎样,那飞镖上的毒可有找到解药。
只是她始终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开口问他。
“怎么还看着窗外发呆,在想什么呢?”他坐上榻边,将人搂进怀中。
唐素期回头看他,“范衢如何了,可知道?他的伤……”
“还活着,没死。”他绷着唇,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接着开口:“他中的毒出自苗寨,并不寻常,不过已经得到了解药,加上他伤的浅,昨日就已经活蹦乱跳了,杳杳不必担心他。”
“昨日……”
“要不是那镖上涂了毒,就这点伤,都无需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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