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寨老,阿乌漾的爹?”
“杳杳倒是记得很清楚。”
前几日时间,为了给那半死不活的范衢找解药,可费了他不少功夫。锦衣卫那边勉强吊着他,加上他身子还算强健,除了看着虚弱些,倒不像是个中毒濒死的人。
三江寨是沅州城一带最大的苗寨,里面能人颇多,但就算如此,范衢中的毒仍旧罕见,连配药都花了好几日。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与几个苗寨的寨老多了些联系,也就知道了那位有名的药师。
黎承安牵起她的手,认真叮嘱,“反正这几日好好休息,切不可过于劳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说,知道了?”
见他不再和方才一样低沉,唐素期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黎大人,我会好好休息,不会过于劳累,有什么事都会和你说。”
看着她那刻意卖乖的模样,黎承安弯起唇,抬手揉了揉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八月下旬, 沅州暑气未消,将将步入初秋,昼夜冷冷热交替, 十分难捱。
黎承安特意在昨日晚间叮嘱她, 早上不要太早出去, 约莫辰时, 那位三江寨的苗寨药师会登门拜访。
休养了这样久一段时间, 她那会儿磕伤的腿早好了, 走路也已经恢复往常。
用过早食之后, 再不用顾虑, 就在后院走了几圈。
前两日,似乎是看出了她待在房中无聊,黎承安特地请人在庭院花圃前搭了一架秋千,顶上还架了棚子,用缠枝藤绕了一圈, 一片翠绿中间穿插着小朵小朵的白花。
就是沅州城一向没什么太阳, 秋千架的这片绿色棚子,除了好看些, 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门房那边前来通传,说三江寨药师上门时,唐素期就正坐在这架秋千上。后头的忍冬顺着秋千推着她一摇一晃。
忍冬拉住秋千靠背慢慢停下,又走到她跟前, 扶着她站起来。
唐素期将手搭在她手臂上, 侧眸瞥向她,轻笑,“我脚已经好了,就算之前没好的时候, 也不至于站不住,何必这样小心翼翼的?”
不说今天,一连数日都是这样,今天尤甚。
“夫人脚伤才刚好,虽然不用上药了,却更要仔细小心,茯苓都和我交代过的。”说着,她抬头看向唐素期,面色比往常多了些正经,“夫人这几日脸色倒是好了些,但还是很瘦,平常吃的也少。这会儿大夫过来看,夫人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一点都不能瞒着,要都告诉人家。”
“放心,都会的。”
二人一道去了外院。
出乎唐素期意料,这位三江寨来的苗人药师年纪并不大,看着竟要和阿乌漾的大表哥差不多,而他穿的也不是寨里面苗人常穿的衣服,反倒是一身汉人服饰。
若不是他开口说话时还带了几分三江寨那边的口音,乍一眼看过去,唐素期几乎不觉得他会是个苗人。
要是看了几眼,又问了几句,还没把脉,就好似已经看出了许多事情。
说完一通症状,他当即下了结论。
“夫人,这是脾虚湿困,还有些寒湿。”
唐素期点了点头,确实就和他说的一样。这段时候,她总是吃得少,并非刻意少吃,而是很难觉得饿,大多时候都觉得困倦乏力,但有时又还行。
又诊了片刻,他面色渐渐凝重,“夫人可是长期在吃活血通气的药?您本来就是脾虚湿困,气血生化不足,再吃这些药,就把原来不足的正气又消耗掉了,人也更乏更瘦。”
“夫人需得将药停了才行,那药……”犹豫了片刻,他才接着问,“那药方药渣能给我看看吗?”
唐素期点头,让忍冬带着人下去了,顺道又将她近期来的饮食习惯一一告诉那位药师。
“我不是自小在寨子里长大的苗医,汉医和苗医我都知道些,您这样需要健脾益气,温中化湿,我给您开些参苓白术散、归脾汤,您先吃着,过几日我再来看看。”
“那就多谢大夫了。”
临行将人送别之际,那药师一再回头,恳切地朝唐素期叮嘱道:“您经常吃的那药,普通人是可以吃的,对身体也好,但您不合适,千万不能再喝那些活血通气的药了,这药只会加重体虚弱,让您身子反复不舒服,就算喝那些调理药方也没有用的。”
唐素期怔了片刻,随即认真答应下来。
“大夫放心,我知道的。”
一路将人送出府衙,再往回走,与从后院过来的茯苓遇见,茯苓朝唐素期行礼。
“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去女塾那边?”
“去吧,现在也没什么事,应当还能赶得上。”
几人一道上了马车,往城隍庙的女塾而去。
其实巡抚府衙离城隍庙那边的女塾并不远,走路也就是一刻钟多些。但因为前些时候唐素期脚上受了伤,养好了也没得多久,眼下能够行动自如,但黎承安担心还未好全,特意叮嘱过,让倘若非得出门,不论如何都坐马车出门,无论远近。
女塾秋季开学已经过了一段时日,添了桌椅,扩了讲堂,药铺也新开了两畦,还有新建的两间寝室……
女塾新来了许多苗家的女孩,院子里要比以前又热闹许多了。
而今日到了九月中旬,宜动土立碑。
唐素期早就拟好了碑文的底稿,叫府上的仆妇将刻石立碑的底稿拿去了城里的碑石铺子,让工匠赶工雕刻。用的是青石料,额上雕着云纹,不花哨,只端正简洁,将捐钱的几位乡绅的名讳一一刻记下来。
她算去得早的,女塾里除了学生们还在上早课,那几位捐钱的乡绅还未到场。
又过了一刻钟,人一个接一个地来。
唐素期跟一众女傅将人一一迎进学堂。女塾的学生们按照班次整齐地站在乡绅后排,五六十个女孩子都穿着簇新的青布衣裳,安安静静地,脸上却都挂着笑。
时辰一到,她当着众人的面揭开石碑上的红绸。一方温润的青石,上面刻着乐善好施四个字,下面的两行碑文字字清晰,一一记载着诸位乡绅的名讳。
唐素期从案上取来三炷香点燃,随后插进碑前立着的香炉上,接着,过来的乡绅们一一依次上前拱手而拜,学生们也在后排齐齐跟着弯下腰来,礼毕,差不多学生们也要去上课。
倏然,一片悠扬的山歌响起。
唐素期怔了片刻,循声望去,就见站在前排乖巧的看着模样乖巧的阿乌兰,张嘴清唱。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也是苗家的女孩子,她们一一跟着轻声合唱起来。
后排的汉人学生虽然听不懂,但也都安安静静地。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她一点也不胆怯,唱到一半,又换作汉话,续了一段。紧接着,汉人学生也一一跟着合唱起来。
这是她们早课那时学过的,她们自己编的歌。
悠扬婉转的山歌在女塾后院盘桓,飘进旁边的药圃里,药圃里长势正好的枝叶一点点颤动,风中漂浮着。一丝淡淡的薄荷香气。
……
送完宾客,日渐西斜,天色渐渐昏黄,时候不早,差不多就要回去了。
茯苓忍冬一个去了备车,一个在内院收拾东西。而唐素期则去了外院药圃旁边的库房,打算收些草药回去。
紫苏不只是药材,还是能增添食物风味的配菜。她近日有几道想吃的菜都要用到,既然过来了,库房里又正好有,也就顺便带一些回去。
库房里一片昏黑,只点着一盏灯。
唐素期在一旁细细地挑选。她没将门完全关上,留了一半缝隙,外头的人也能见着里面。
哐啷一声,门锁突然响了一下。她挑选紫苏叶的动作一顿,偏开头朝外间看去。视线所及,没有任何人进来。
她放下紫苏叶,朝前走了几步。
“茯苓?忍冬?”
她又朝外走几步,正想开口再喊一声,声音戛然而止,被突如其来覆在面上的大手拦下。
她被拽着朝后拖了几步,拉进几排药架里面。
“你动作太大了,箭还没放出来就被人抓住。”他低声嗤笑,握紧了拽住她的那只手,“这袖箭你用得一点都不好,黎承安不会教你吗?还是说,你没让他知道,这是我送你的?”
话一说完,禁锢住她的手便已然松开。
唐素期连忙收回手,朝后退了几步,转身就看见范衢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站着。面上挂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唐素期呼吸起伏,压下心底的烦闷,沉声开口:“范镇抚,您若真有要事要与我说,不如堂堂正正当面坐下来聊,何必如此?”
“夫人不愧是礼部尚书千金,果然知礼守矩,只可惜,范某不拘小节,想如何便如何了。”
他上前一步,笑意收敛了几分,“范某好歹与夫人也算是有救命之恩,怎么夫人还对救命恩人如此冷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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