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过去,面前摆放的公文也未翻一页,甚至她已经走到这儿,黎承安都未曾察觉到她。
依照他敏锐警惕的性子,实在不该。
这和以往实太不一样了。
“黎承安。”她低声唤了她一句。
他收了手,抬眸望向他,沉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唇角轻轻扬起,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怎么今天回来得这样晚,是那边有什么事情忙着了吗?”
她点头,“女塾今天来了不少客人,要接待他们,所以回来得晚了一些,不过也不打紧,以后应当不会这样忙了。女塾那边的事情已经渐渐平稳了许多,即便是扩招,又多了不少学生,有乡绅们捐来的钱,也够维持正常的开销,此外学生们自己还能凭着技艺挣些钱。现在,我在不在,都影响不大了。”
“想起刚来这里的时候,连女塾的位置都没有选好,不成想,今日就已经这样好了。”
她拉着黎承安在一旁坐下,牵住他的手握紧,问道:“你那边的事如何了呢?案子可有结果?”
军需一案已经差不多有了结果。他没有去追假死的胡掌柜,也没有去抢账册,和范衢更没有一字一句地联络。
他清楚地知道,皇上任命的钦差是范衢,并不是他。他只是巡抚偏沅一带,主要职责是安抚教化、整理战后事宜,而不是彻查永宁军需一案。
案子的职责应当是担在范衢身上,所以无论有没有找到假死的胡掌柜和那些账册,都和他无关。他甚至不去查案,也无可厚非,不过是在他巡抚的地带上出了这样的乱事,他于理应当做些事。
要是真束手无策,或是什么都不做,不是显得他十分无能?
且此事查清,也有利于整肃臣州一带的官场,让那些拉帮结派的汉人官员、土司和苗人官员能够有所忌惮,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所以公务之外,他也会关心军需一案。
毕竟这背后的人因此倒台,他也是乐见其成。
可偏偏此人是范衢,一个毫无礼义廉耻、卑鄙下作的小人。既然如此,那他也就没必要顾及那些。
所以他从石桥巡视边防回来之后,路上遇见范衢押送着胡文旭遇上劫囚的匪徒,他几乎没有犹豫,在劫匪被退散得差不多时,当即便加入了缠斗。
范衢乔装打扮,他手下的一众人也都身着黑衣。既然在官道上遇见这样一行人,行踪诡谲,十分可疑。
他身为偏远一带的巡抚,肃清匪徒应当也是职责所在。
他一上来便直奔范衢而去,没有给范衢开口说话的机会。
兴许是方才的缠斗耗费了他许多体力,一时间他竟有些应接不暇。黎承安一点也没有手软,果断利落朝他胸口肩头刺去,衣衫划破,艳红的血洇湿了衣裳。
连连后退,用剑杵着泥地才勉强止住站定。看着面前的人,范衢怔了好一会儿,竟突然笑了出来。
再举起剑时,范衢神色冷了许多。
他剑术确实不如面前之人,但他使用暗器的手法,却是历任镇抚使之最。
亲眼看着几道飞镖自他手臂肩头擦过,范衢心里才舒服了许多。
接着,涌入了许多官兵。
兴许是路过的村民瞧见他们这里的动静,往城里走时顺便报了官,如此一来,也很难再继续打下去了吧,范雎这样想着,迎面锐利的剑头直直朝他刺来,他心里压抑着的怒气愈演愈烈,再没有隐忍,将手上的飞针尽往来人要害刺去。
虽然大多都被挡下,但他眼见着有一枚应当没入了左肩处。
不过自己也没吃着什么好果子,前胸锁骨处被剑尖刺穿,虽然没有穿透,但也还是有些疼。
范衢许久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了,一时间竟也觉得新奇。
要是有机会,时间合适,他倒真想和面前这位黎世子交手,互不留情,互下狠手,来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机会转瞬即逝,他都未曾反应过来,但他并不觉得面前的人没有看出他的身份。
应当就是单纯地瞧他不顺眼罢了。
范衢在心中叹气,但也已经接受。
错身离去之际,范衢听到他虚伪至极的致歉。
“原来是镇抚使,你今日乔装打扮,我还以为是哪处来寻衅滋事的山匪,一时间错认了下,重了手,还请镇抚使见谅。”
黎承安一双剑眉高扬,斜睨着面前之人,唇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笑意。
范衢呵呵直笑,不过是笑意自始至终未达眼底。
黎承安确实想杀了面范衢,但他心中清楚,眼下不合适。至少不该是现在,应当做得再隐秘些,另寻更合适的时机。
现在杀他,百害而无一益,不过眼下这样,也算能消解心中郁气了。
他在沅州一带已经待了一年多,再过几个月就两年了。
陛下和他说过,只需两年,便会下旨将他调回京城。
前几日,他收到京城那边来的消息,此事应当也快了,也就是说,他很快就能和杳杳一起回京。
倘若没有听到三江寨那位药师和他说的话,黎承安想,他应当会一直开心下去的。
他呆呆坐在书房,看着面前桌上摊开的那本公文,眼睛虽在看,心里却不断想起几个时辰前药师和他说的话。以至于过去许久,那本公文依旧摊在他面前。
“要是气血淤堵,调息不畅之人,用那药确实大有裨益,可夫人身子本就虚弱,长期服用只会加重不适,没有半分好处。”
他问:“她一直在喝这样的药,你从脉象上推断,应当有多久了?”
黎承安觉得,唐杳杳定然是遇到了什么庸医,把错了脉,才会给她开了一副这样该死的药方,且她又深信不疑,一直喝着。
沅州一带气候不算好,山林多,不时又会发些瘴气,他倒是还好,可唐杳杳不同,她本就身子虚弱,不时就会觉得乏力,加上她来这儿又有那样多事情要做。
他时常便会觉得她面色不好,消瘦乏力,偶尔几日,又仿佛恢复了以往还在顺天那样,可这样的日子又不能持续太久,反反复复,他便一直请当地可靠的郎中替她把脉,调养身体。
但这段时候似乎比从前都更严重了些,食欲更差了,脸色时常苍白,如此,他才寻到了当地这位有口皆碑的苗医。
结果是万万没有料想到的,竟是庸医害人。
“夫人虽一直有喝这味药,但应该也喝得不大频繁,就是时日太久了,我也把握不好,兴许有两年……”
看着面前的人脸色越来越差,他适时止住了话头,实则应当要更久一些,但他实在不敢再说了。
结果没想到,下一刻,他就被面前这位巡抚大人拎着去了厨房,陪着他一一盘问厨房伺候的人,最后,总算找出了那道药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这药方十分罕见,在他们苗寨倒是比较常见。
他把脉的时候就知道了,肯定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药才会这样,但没想到居然是这味药方。
药方本身是有行气活血之效,可体虚者才应当补之,身子强健的人应该泻之。
而夫人身子不算强健,也显然是没有明显的气血淤堵之症。
此外,这方子还有一样常见的功效,破气破血之外还能避孕。
他们寨子里的不少妇人身子好,又不想怀孕,就会经常喝,所以不会伤身,反倒作用不错。
“其实按理来说,就算体虚的人喝这味药,也不当会这样伤身,应当是夫人还吃了什么药性相冲,才会如此。”
一番检查,果不其然,那位常给夫人看诊的沅州城郎中开的药中,确实药方中确实有几味药材不该和那药方一起喝。
“应当就是这样了,不过我也已经和夫人说了,夫人以后也不会再喝那药了,大人放心。”
“也就是说,她知道,她一直有意喝这药,只是为了避孕?”
犹豫再三,药师终究还是点头。
“应该是如此,不过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夫人身子调养好了之后,再喝这味药也是可以的。”
“那就没有什么男子喝的,也能避孕的药吗?”
药师点了点头,“确实有。”
他们的兄弟寨飞云寨,上一任寨主便是有名的苗医,也是难得的女寨主。
飞云寨那会儿可是沅江第一大寨,她忙着处理手上的事务,尽管有几个喜欢的人陪在身边,但也不想那么早怀孕,所以便让那几个喜欢的人吃药,这样她也不至于怀孕。
不过已经过去了许多年,那药方也一直没有流传下来,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他算是其中一个。
……
“那案子本来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倒是怪我了,把精力都放在那些公务上,关心你比以前少了许多。”
唐素期笑了笑,抬手覆上捧住自己脸的手,“哪儿有,别乱说了。”
“我方才端了药膳汤来,在外间摆着呢,既然无事,我们一起去喝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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