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岑怔了片刻,转瞬唇角高高扬起,不复方才浅收敛的模样。
“杳杳竟知道得这样清楚。”
可不清楚么?外祖母昨日才和她说的,还讲得绘声绘色,说了一大段。要不是后面实在疲乏累了,还要继续说。
唐素期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抄手回廊,就到了外院。绕过拐弯处,唐素期抬眸就看见数丈远处那熟悉的身影。
近一月未见,分别那日也那样匆忙,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加上前些时候那些事情,确实是她做得不对。唐素期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提着裙,急步朝黎承安那边走去。
原本还和顾之岑并行,不过片刻,她就已经越过他数丈。
那样着急,面上的欣喜也丝毫没有遮掩,黎承安看着她,竟恍惚起来。
他很久都没有见过她这样了,将那些冷静沉稳都扔在一边,和以前他从国子监回来一样,站在长宁侯府门前,提着衣裙,脚步匆匆地朝他奔来。
而那时,他会如何?
他会放缓脚步,随时做好她上来抱他的准备。
但那会儿她才多大?
八岁,九岁。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会这样吗?
他心底生出了些期待,一双凤目定定地望向那渐渐靠近的人。
三丈,两丈,半丈。
随后,近在咫尺。
她抬起头,动作自如地牵起他垂放在身侧的手,笑靥盈盈,灿烂明媚。
那两只原以为会肆无忌惮抱住他的手,而今牵起了他的手。
可黎承安还来不及失望,熟悉的栀子香迎面而来,撞进他怀中。
他听见唐杳杳问他,“什么时候从沅州城出发的?我才到两日,你就来了。”
不等他回答,她接着开口:“祖母身子不适,我也许久没有见她,就想着早些来看她。我给你留了信的,怎么还这样着急?沅州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我……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问问,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来得这样快,我,很开心。”
她以为,黎承安还要不理她很久呢。
没想到,他竟这样宽宏大量。甚至,暂且放下巡抚的事情,特意来了淮安。
“很开心?”黎承安回握她的手,压下忍不住翘起的唇角,又问,“有多开心?”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
唐素期靠近他怀中,贴着他胸口,声音又放轻了许多。“其实我昨夜睡得不大好,太久没来淮安了,有些认生,加上前些时候一直睡在船上,这会儿又定下来,不太习惯。所以方才是有些累的,但看见你,我觉得一点都不累了。”
看见他,她觉得他还能和他说好一会儿的话,和他在淮安府城里逛,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安静地走着。
她凑在他胸口轻嗅,“你这件缎衫好香,有橘皮的味道,怎么以前没见你穿过?”
她抬手摸了摸,是湖蓝色的暗花缎,上头绣着云纹,很漂亮,很衬他。
这是在淮安府城里新买的,他以前当然不可能穿过。
黎承安抿了抿唇,闷声问她:“杳杳叫我什么?”
“夫君。”她答得干脆利落,叫黎承安都有些意外。
也就是这会儿,唐素期才回过神来,这周围不只有她和黎承安两人,还有外祖母身边的小丫鬟,和始终站在她身后沉默着的顾之岑。
刚才光顾着面前的黎承安,一时间竟忘记了。回想起她方才做的那些事情,她顿时觉得有些脸热。
她双唇翕动,哑然失声,松开握紧黎承安的手,干脆不说话了。
黎承安垂眸看着她,将她瞬间的讶然和沉默羞赧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缓缓收回目光,又看向站在自己一丈远处,面色淡淡,沉默无言的顾之岑。
“顾大人,许久不见。”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之人挪了半步,接着开口,“今日倒是巧,才来外祖府上拜见,就碰着顾大人。”
顾之岑垂眸看向那衣袂交叠的两道身影,宝蓝色的和藕荷色交叠在一起,垂落在衣袖下的手指轻轻搭在一起。方才察觉到不妥,两只手才渐渐分开。
当着旁人的面,他们便这样亲近,私底下又当如何?
明明是早该知道的事,亲眼见到,他仍旧觉得分外碍眼,真可笑,他哪来的资格,什么身份,凭什么,去觉得碍眼?
顾之岑敛下思绪,抬起头,挤出笑来,“昨日就上门递了帖子,要来拜访老夫人,得了老夫人准允,今日才来的。不知世子是何时到淮安的?沅州到淮安相距千里,世子一路奔波劳累,也着实辛苦。”
“偏沅一带职责重大,短短两年要料理好那边的事不容易,而今还能匀出空闲来探望老夫人……比起世子,顾某自愧不如。”
黎承安挑起眉,似笑非笑的看着顾之岑。
面上和气,说话似乎也十分客套恭敬,可多听几句就有些膈应人了。
他受命偏沅巡抚,是因为他平定土司之乱有功加之得皇帝看重,倘若真要按资排辈,他不是那个最适合的人选,但那又如何?他既然做了,也做好了,就无愧巡抚之责。
顾之岑若真觉得不妥,当初就应该上书奏明陛下。
可他看着顾之岑,却又不像是只因为此事对他不满。
“顾大人言重了,顾大人这两年在淮安一带兢兢业业造福百姓,是有目共睹人人皆知,河道总督更是三番两次保举顾大人,又怎么需要自愧不如?”
“诚如大顾大人所说,偏沅一带确实责任重大,所以……“他顿了顿,接着开口,“所以我来此地也待不了太久,但总归看望外祖母的时间还是有的。”
顾之岑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他却很难忽视那刻意拽着黎承安手臂的人,更压不住自己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思。
与人为善,不刻意交恶,他为人处事向来如此。可几次三番面对黎承安,他总是怨恨、不甘,甚至想撕破脸面,不顾纲常。
黎承安不过就是运气比他好,不过就是相识多年,近水楼台而已。
他只是晚了些遇见她。
他只是……
不能再多想了,也不该再多想。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世子了,在下告辞。”说完他朝黎承安拱手行礼,正欲离去时,又望向他身侧的唐素期,才走了几步便停下。
“世妹不在淮安的这些年,府城里变了很多,如今秋汛已过,这段时事务也不繁忙,倘若世妹需要……”
“怎能劳烦顾大人呢?”
顾之岑将将出口的话被黎承安打断。
“就算变了很多,我也能陪着杳杳一同去看,顾大人忙自己的事便好了,不过还是多谢了。”
不知怎么,听到黎承安的话,他竟松了一口气。真让人庆幸,他自己都不知道,倘若没有人阻拦,他接下来会说哪些不合时宜的话出来。
“世子说得对,是我多虑了,既然如此,那便告辞了。”
站在一旁的丫鬟怔了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几步追上去,低声问道:“大人,不留下来用饭吗?老夫人交代过,您……”
顾之岑笑着轻轻摇头,“我方才同姜大人说过了,衙门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说着,他又回头,不经意目光掠过那两人的背影,片刻后,又不紧不慢地收回。
“再过些时候吧,若是有机会,总会来的。”
他在淮安也待不了太久了。
前几日漕运总督见过他,同他说了他调令的事,再过不久,应当就有消息了。
这段时候他要做好公事交接,和这两年来淮安府城里一一认识的人辞行。差不多十月下旬,将近年底,他应当就要走了。
在淮安这两年,除了偶尔听闻她的消息,再没有旁的,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他过了两年。他一心公务,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一切,到头来,只是见了一面,便发觉,一切不过是刻意忘记,自欺欺人。
他心中始终惦记着唐素期。
起初只是不甘心罢?到后来愈演愈烈。
他真有那样喜欢她,何来的爱意?他不明白,但他就是喜欢她。夸官游街那日,匆匆一瞥,他便知道,他此生都忘不了她。
他顾之岑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纲常伦理,礼义廉耻,仁义道德,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担不起那些人忠义孝悌的考语。
他已经二十三岁,不再是那年还未考中进士将将及冠的顾之岑。身边不少人都劝他成家,他想都没想,一一拒绝,只说自己想要先立业,再成家。但这一切都是笑话,一点站不住脚。
他唯一能庆幸的便是他无长辈,无兄弟,父母双亡,没人能真正做得了他的主。
他方才竟在想,倘若她和黎承安和离,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天同她提亲。
不,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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