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也跟着点头,又将人扶着坐在八仙桌边。
她已经许久没有喝过药了,垂眸看着眼前这碗黑漆漆的汤汁,莫名有些不大习惯,但也没有多想,一口气喝完,就往外祖母屋子里去。
她去的时候,里面仍有不少人,母亲和哥哥都站在身边。只是四下逡巡,都不见黎承安的踪迹,但她也没有多问,走到祖母面前,笑着看向她。
这会儿外祖母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面上有了点气色,人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样肿了。
“我听绾娘说,杳杳也不舒服,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就来了?”
唐素期坐在丫鬟端来的束腰圆凳上,身子伏在床榻边,笑着摇头,“没事的,已经歇上一会儿了,好多了。听茯苓忍冬说外祖母您醒了,我便也想来看看您。”
“是啊,好多了。方才那大夫给我施针,身上发了不少汗,又喝了那黑乎乎的药汁。我喝着和之前那些大夫给我开的大不一样,没什么苦味,就是恶心,不过,一两个时辰过去,确实舒服了不少。”
说到这里,外祖母又皱起一张脸,“就是那大夫说不能见风,也不能落水,还得过上几天才能洗澡。”
站在一边的姜绾掩面轻笑,“那就再等几天嘛,身子好了再洗澡,干净清爽的不更舒服么?”
外祖母轻哼一声,略带不满地瞥了姜婉一眼,“你倒是说得好,那不能洗澡的人又不是你。哼,站着说话不腰疼。”
趁着两人说话的机会,唐素期摸了摸外祖母的手,虽然还是有些肿,但比起几个时辰前上午那会儿已经好了不少。
看来,这游医似乎比她想的还要厉害有本事。
而这辈子,他们一家也再不会经历这样一桩憾事了。
“是不是在找黎承安?”
身后的母亲突然开口,唐素期愣了会儿,当即站起来。
姜绾赶忙伸手去扶她,“杳杳小心些,动作别这样大,你这可把我吓一跳。”
待到人站稳,姜绾才彻底松了口气,“你都不知道,刚才那会儿你靠在我怀里晕过去,可把我吓坏了。好在大夫来看,也说没什么事,好好休息便行。你可得听话,不能太累着自己,尤其是……”
她笑着抬手,轻抚那目前仍旧平坦的小腹。
“尤其是也要做母亲的人了,应当稳重些。”
唐素期抬手抚上自己母亲的手,笑着点头。
“他这会儿应当去沐浴更衣了,说不能身上脏兮兮的见你,得收拾一番一会儿才行。”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笑了出来。
唐素期也垂下头,无声笑着。
心中压着她的石头总算落下,外祖母的病能好,好似一切都有了着落,一切都在变好。
又说了几句话,母亲催促她回院子休息,她才起身回院子去。
四下阒静,唯余书房还点着一盏昏黄小灯。
唐素期过去的时候,黎承安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他一身宝蓝色暗花圆领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素色的圆边衣裳,应当还是新裁的,以前未曾见他穿过。一头乌发,只用一只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下来也不在乎,专心落笔写字。
昏暗微弱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浅影,只能见得面向烛光那侧轮廓,好似掩着一层灰羽薄纱,温润朦胧,较之平时多了几分温和。
一双凤目垂下,唇线平直,轻轻抿着,瞧着清隽俊美。
似乎也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稍稍抬眸,看见远处的人,唇角扬起,眉眼愈加温柔。
他放下笔,几步走到跟前,“回来了,可是已经看过外祖母了,她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
两人一同坐在旁边的圈椅上,唐素期点头,“刚才从外祖母院子里过来,大家都在那儿呢。也没说几句话,母亲担心我太累,就催我回来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忙里忙外,还得花心思去找那游医的下落。”唐素期侧眸看向他,转过身,又慢慢倾身过去,“看着好像又瘦了。”
见她眉心微蹙,面上满是担心,黎承安无奈摇头,当即捧着她的脸揉了揉。
“哪儿有?是你关心则乱。”他松开手,扯着唇,“再说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能找到杳杳说的那位大夫,给祖母看病,一切都值得。我方才也在祖母屋子里看了,原本人还昏昏沉沉的,那大夫施针过后,就清醒很多了。”
他一边说着,牵起唐素期的手,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抱着她,枕在她肩窝。
“杳杳,我做什么、做了多少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我要你一切都好。前些时候的事,是我不对,一直都没能好好和你说。”
“唐杳杳,我从来都没有和你生气,我一直是在恼恨自己,也在担心将来终有一日,你会离我而去。但现在那些事情都过去了,都是我杞人忧天。”
她若当真不在意他,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他。他若将来终有一日真会弃她而去,那她便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黎承安去信问过余敏蕙,得到的回答也如他心中所想。
她不是不在乎他,不是不想有他的孩子。
她年纪还小,又被皇后委以重任,养育孩子确实不合适,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去考虑,唐杳杳做的选择都很正确。
但现在不同了,再过不久,他们会回京城,回顺天,他们有时间也有精力去养育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好像碰上你的事,我总是患得患失,凡事总是习惯往坏处想,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偏头在她耳侧轻啄,“杳杳,不要怪我,好不好?”
不要怪他,让她为难,让她生气,他以后再也不会了。
于他而言,最痛苦、最难受、最无法接受的事便是她离开。只要她还陪在他身边,是他的妻子,那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
“我怪你什么?黎景清,你说话怎么这么好笑呢?”唐素期抬手捏了捏他的鼻梁,“讲道理,许多事情都是我忽略了你,总想着自己就可以做好,也是我不够坦诚。做错的人应当是我,怎么就落到你需要同我赔礼告罪了?”
“这些时候我也有仔细想过我做的不对的地方,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会同你商量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唐素期抓起他的手,贴近自己小腹。
“差不多两个月了,一点儿没闹,要不是大夫诊脉出来,我都未曾察觉。”
黎承安顺势在她小腹轻抚,低低地恩了一声。
她笑了笑,侧倚着他,轻轻晃了晃,问道:“你在淮安能待多久?”
“待不了太久。”说到这,他语气低沉了许多,拨了拨她的手指,才接着道,“至多五日。”
“沅州那边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不久调令应当也会下来。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情,我会来淮安接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回京城。”
“那就不耽误,你回沅州那边,我留在淮安,这段时候也能再陪陪外祖母。到时候等你回来,我们再一同去京城。”
想起前些时候在范衢口中听到的事,她不免得多了些担心,开口问道:“京城那边,是不是出了事?”
“算是罢,永宁军需一案牵扯颇大,不只是永宁,不只是南边,连北境也有诸如此类的事情,而此事幕后之人,是如今,陛下膝下唯一一位成年的皇子,证据确凿,立储之事便又要往后拖。”
范衢替皇帝挖出了许多蛀虫,居功甚伟,甚至还因此事得了御史台不少御史的青眼,特意上书夸赞,说他此举严明法度,是为民除害。
原因也很简单,背后之人是四皇子,天子血脉,做这样的事,本身就担着风险。此人因此升了官,如今,不止依旧掌管北镇抚司,还擢升为了锦衣卫指挥同知。
虽然不是卫帅,但也仅次于锦衣卫指挥使,算是风头正盛。
这案子也因为牵扯太大,不少官员都受到牵连,因此革了职、请了辞,缺了人,自然要补空缺,吏部那边可算是忙昏了头。
他握紧了她的手,接着道:“当下京城那边正是用人之际,应当有不少事情,不过回了京城有母亲照顾你,我也会放心许多。”
“既然你心中都有思量,那就好,你放心,我在淮安这段时间会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也不用着急,处理完沅州那边的事情,我们就会再见,也用不了多久。”
确实没用多久,黎承安的速度甚至比唐素期料想的快了许多。
自他出发那日,也就过去一个月,她便再次见到了黎承安。
他一路风尘仆仆,还带来了不少沅州城那边的信件,厚厚一大堆,身边随从搬过来时,唐素期都有些不可置信。
唐她翻了翻,光是阿乌漾一人就写了一打。平时写起字来最头疼的阿乌兰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
一封封的数过去,唐素期唇边的笑就没停下来。“怎么这样多,这些都是女塾那边的孩子叫你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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