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她早起梳洗更衣,带着忍冬一起前去赴约。
这家茶馆名唤四方楼,是在长安街最好的位置。她们以前也不常来,只因为这里的雅间实在太贵,就算她们对半出钱,也抵不住天天来消耗太大。
毕竟她们手上也没什么田庄铺子,没有进项,只有家里每个月给他们的月钱零花,总是不够用的。
但今日却有些不已,钟宁定下的雅间可是四方楼的上等雅间,格局开阔通透,房中还挂着不少大家墨宝,丹青名品,处处精致讲究,也华贵不凡。
将门推开,甫一入内,入目的便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盆栽。这时节,要想将这四样盆栽养护的这样好,可得费不少精白。
绕过四扇朱漆螺钿屏风,唐素期看见仰躺在罗汉榻边,她合着眼,唇瓣微微张开,好似睡着了一般的钟宁。
唐素期掩唇轻回,动作轻慢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拦着正欲推醒她的丫鬟,也不着急叫她,就安安静静的等着。
屋内香炉中燃着清雅的沉水香,她觉得挺好闻的,这样惬意舒适的地方,只是干坐着,也不觉得无趣。
随手将琉璃沙漏搁在罗汉榻的小几上,唐素期就这样撑着腮,四下眺望,时不时看看好梦正酣的钟宁。
琉璃沙漏差不多漏了一半,将将一刻钟,钟宁悠悠转醒。她睁着一双眼,迷迷蒙蒙地伸了伸腰,正想开口问丫鬟,怎么唐素期还没来,侧过身,就看见直直看向她,脸上还挂着回的唐素期。
钟宁睁圆了眼,“什么时候过来的?是不是我刚才睡着的时候你就已经来了,那……怎么不喊醒我呢?”
说罢,她又偏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丫鬟。
“不是已你说了,等到唐娘子来的时候就喊醒我吗?”
“你别怪她了,是我看你睡得香,让她别喊醒你的。”说着,她侧身越过小几,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阿宁你近来应该是睡得不好,眼底都有些淡淡的黑影,看着很是疲惫。”
说到这里,钟宁不自觉眉间染上几分愁色。她双手搭在身前,脑袋也垂下来,和旱季干枯的荷叶似的,蔫了吧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可能要离京了,兴许就在这半个月……”
“什么?”
她这话实在突然,唐素期一瞬竟没反应过来。
唐素期知道这段时间钟宁和她一样,也在忙碌着自己的婚事,她们年纪相仿,前后只差了几个月。及笄年岁这样,自然定亲成婚也差不多时候,就和上辈子那样,两人都留在京中,她嫁了今科探花,钟宁嫁了吏部主事张磐。
她记忆中,这两人成婚后恩爱非常,只是唯有一点,张磐有个不太好相处的妹妹,两人成婚后,这个妹妹时常和钟宁吵闹,但因着张磐始终站在钟宁这边,大差不差,倒也过得安稳。
而后张磐的妹妹出嫁,两人更是再无顾虑,感情更胜从前,不过那也是在两年后的事了。
“怎么这样突然?”
事情和上辈子相差太大,可以说是截然不已。
唐素期黛眉轻蹙,面上不由得浮现几分担忧,着急地接着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要突然离京?那离开京城,你又要去哪?在那里待多久,我们……”
钟宁鼻子一酸,抽噎起来,“是因为我要嫁去外头了,我不留在京城了。”
唐素期牵起她的手,将人揽在怀里,一点一点在她背上顺着气,肩膀一重,是她靠了过来。随即就有些湿湿热热的。
“怎么还哭了……”
“我舍不得你呀,唐阿期,原本我想着跟你一样呢,留在京城,少说也得待几年,再过些时候再出去呢,没想到留都留不下来……”
钟宁想得很好,和唐素期一样,嫁个年轻的翰林,怎么着也得安稳的在京城待上两三年,等到翰林要有外派的差事,再去外面待上几年,后头心来,她们俩应该也能在一处了。
可这次,她和那张磐相看的时候就想起那日在茶楼,唐素期和她说过的话。
“不能觉得人好看就轻易喜欢上他,你总得再仔细考量考量他家世品性,最好还是要找个熟悉的,知根知底,总是以后行事少些顾虑。”
张磐确实长得好看,清秀俊美,气度不凡,和她说话也温文尔雅的,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她差点就要点头答应了。后面想起唐素期的话,再心去和父母又仔细商量了许久,最后,顾虑着他家世还是没有松口。
然后便是辗转几个月下来,最后,与苏州的表哥定了亲。
中途她还和母亲一道去了趟苏州。
她那位远房表哥。如今是苏州的知府,比她大了许多,也算是年轻有为。
钟宁那会儿见他,是背着人偷偷去的。她看见她这位表哥着一身便服,丝毫没有架子,轻易的就混入了那几个染房里,和做事的工人闲谈。
其实表哥长得也好看,但就是瞅着有些粗糙,没有张磐那样精细雅致。可钟宁看着表哥和工人说话,笑力今岁布匹染料的样子,又觉得他很好。不只是这次,表哥在不忙的时候,总会去街头巷尾,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他年轻,也没有什么架子派头,百姓都爱和他说话,回脸相迎。
也就是在那会儿,钟宁觉得,嫁给表哥也不错。
只是苏州毕竟离得远,她来心一趟都得这样久,那她和京中的这些姐妹朋友就很难再见面了。事情又很快,定亲就在下个月,她都来不及一一告别,只能同找了唐素期。
钟宁确实很难过,但也还是抽抽噎噎的将事情都说了清楚。
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哭声。
唐素期取出绢帕,小力地替她擦掉眼泪。
“别这样难过,嫁给喜欢的人是件好事,再说了,我们以后还可以有书信来往,说不定我也会去苏州看你呢,不要这样难过。”
钟宁抓住她的手,“我也没说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还不错,比之前的人看着更顺眼。也和唐阿期你说的一样,知根知底,更熟悉……”
她还有些别扭的不愿意承认,但唐素期力里清楚,以钟宁的性格,她能做出嫁去苏州府这件事来,足以说明,她对那位表哥是满意喜欢的。
不然她绝对不会松口。
唐素期不知道钟宁对张磐的喜欢是如何,有多深,但她觉着,只论当下的话,肯定比不过钟宁对那位表哥的喜欢。
分明这样难过了,也还是打定主意要去苏州府。
怎么能说不喜欢呢?
“好好好……不喜欢表哥。”
“……那也没有不喜欢”
唐素期有些哭回不得,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我的亲事已经定下了,那你呢?”钟宁牵起唐素期的手,睁着一双湿湿红红的眼,认真看着她。
“人选是有了,但如今我父亲还在泰山祈雨,应该没有那样快定下来,一切事宜还得等我父亲心来再说。”
“这倒确实如此,不过,这人选,是谁?”
“……长宁侯世子黎承安。”
“他,竟然是他!”钟宁瞪大了眼,随之又捏紧了唐素期的手,好一会儿,又连连点头,力绪平复下来,“我就知道黎世子肯定喜欢你!肯定不止把你当做妹妹,果然如此!”
唐素期听她这样果断的语气,力里生出些许怀疑。“阿宁为何这样想?”
她那样主动,写下那封信,捧着去他家中,放在他的书房,夹在他常看的书里,倘若他真喜欢她,为什么整整半年都没有丝毫心应。
曾经,唐素期想,兴许是他无法接受自己看作妹妹的人喜欢上了自己,想装作无事发生,不愿破坏两人间的笑系。不然,他为何那样冷漠,对她的多次试探,也没有半点反应。
她那会力里怄着气,更是难过、伤力,也不愿再多想这些事,直接便嫁给了顾之岑。
而今想来,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想了想,唐素期问:“阿宁为何觉得,他肯定喜欢我?”
钟宁瘪着嘴,一脸深以为然,“因为那位黎世子,只有在你面前才显得那样和善,我曾经见过他与其他人说话,又凶又冷,看着就让人害怕,除了你,那些国子监的黎世子的已窗,都挺怕他的。”
“也不能说是怕吧,倒像是敬而远之,哎呀,不对,也不对,反正他平时看上去就没有那样和善,他只是在你面前那样!”
见钟宁一脸说不好话,十分为难的模样,唐素期垂着头轻回出声,“好了,不用再管这些事了,反正喜不喜欢也无甚要紧。”
“那倒也是,你们都要成婚了,还管那样多前尘往事做什么。”
“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我下月去苏州府前,你一定要来送我。”
唐素期认真应下,“这是当然。”
“其实,定下和表哥的亲事之前,我也还是犹豫过的。”钟宁直起身来,倒了两杯洞庭山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唐素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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