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朝一边的茯苓道:“去拿药来,在我书房的博古架上。”
茯苓迟疑了一瞬,见二人隔得这样远,情况又有些紧急,她也没再犹豫,转身就往内院跑去了。
唐素期这回才有功夫看面前的人,绷紧的眉目松缓下来,压了压唇角,她低声好似关切地问:“顾大人怎么样,可还好?”
顾之岑对上她水润的眼睛,她的演技并不好,眼底那点促狭藏都藏不住,看见他狼狈,她竟这样开心么?其实他还有更加狼狈的模样,倘若她想看,他不会吝啬,只是他愿意,她却未必愿意。
他不着急回答,仔细将衣袍整理妥当,“唐娘子不必挂虑,顾某无事,只是衣衫弄坏了,免不得心中歉疚,来日定奉上新衣告罪,只望唐大人能见谅学生。”
他面上不见恼意,朝唐素期笑了笑随即垂下眼,目光在地上睃寻,片刻,找到那枚染上了不少尘土的佩囊,躬身拾起,掸去上面的灰尘,十分爱惜的握在手中。
唐素期凝眉望着他,“顾编修不生气么,我的猫让您这般难堪,顾编修如此端方体面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窘迫的时候罢?”
自她认识顾之岑,就从没见过他有什么狼狈失礼的时候,最坏的境遇,他依旧行止有度,除了、除了那样的时候……
“唐娘子并非有意,不过一只猫,我还要与它计较么?再说,也没有被旁人看见,不算失了礼数,世间总有难以预料的事,若是件件都锱铢必较那样多累?”
沉吟片刻,他声音忽的有些低,“再者,怎么会没有这样窘迫的时候呢,不过是唐娘子不知道罢了。”
他们顾家,那些觊觎家财的叔伯,一个个如虎狼一般,要想不被欺负,不被吃干净,当然得更加凶戾也要更加狡猾,那样时候,可不止是狼狈窘迫,是丑陋不堪,面目全非,是手足至亲相残相害。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多年前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没有人会驻足留念。
他语气稀松平常,不像故弄玄虚,不像骗人。
也就是说,上辈子,除了那些,他竟还有瞒着她的事?
唐素期有一瞬恍惚,究竟是上辈子她太过信任顾之岑,还是他瞒的太好?她好像并不了解他。
她低声轻笑,眼底却一片郁色,“顾编修脾性倒真好,十分有容人之量,无论何事都不会惹你生气。”
顾之岑垂首理了理袖上的褶皱,将挠痕用衣袖遮掩,“唐娘子谬赞了,顾某还是会生气的,要是被旁人的猫挠着了也会计较几分,兴许还颇不客气……”他稍顿,抬头看着她,“那猫是唐娘子的,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唐素期只觉得十分可笑,什么叫是她的就没什么好计较。
她上前一步,紧盯着他,“顾编修才识渊博,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好脾气可别用错了地方。”
他牵起唇,顺势又凑近了几许,一双桃花眼好似有微光跃动,“知道的,唐娘子是唐侍郎的女儿,而唐侍郎又是顾某的座师,本着师生情谊也不该因这等小事生气。”
唐素期目光一松,蓦地冷静下来。
是啊,无论是否与她成婚,顾之岑都是父亲的学生,他向来重礼,他待她容忍是因为父亲,今生他们才见过几面,他对她生不出情分,是她多想了,她总会想到上辈子的事,想到那时的顾之岑。不对,不应当,他们不是同一人。她的怨怼责怪,不应该面向眼前的人,前几次,大抵是她多想了,他们再无因果、也无联系,几十年的时光岁月,她很难一下就忘记了,那是上一世的情绪作祟,慢慢来,这一世不一样的,她会忘记的。
顾之岑安静看着她,看着她压抑着怒气,看着她怔愣,看着她眼中的情绪霎时烟消云散,看着她恢复往常冷静平和的模样。
他不甘心,凭什么?
她这样容易就能搅得他无法安宁,什么都没做,就能让他日日夜夜总想着她,她是他可控人生里唯一一个不可控的地方。他一步一步处心积虑的接近、靠近,怎么在她眼里是十分寻常的事?她不知道么,他们能在此时此刻说话,是他做了许多的结果。
就因为他这样几句话?她就觉得,都是巧合,都是顺其自然?
那他真该教教唐小姐,人心险恶,他尤甚。
唐素期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在顾之岑面前,她还是难以掩饰自己,而他又是个洞悉人心的人精,她就该离他远些,退避三舍才好。
腰间陡然一紧,她瞠目,昂首对上一双黢黑幽深的眼睛,没有顾及半分礼义廉耻,肆意进犯,牢牢攫取她面上每一分细微的变化。
她想往后退,腰上的力道却出乎意料的大,丝毫不像他这般文质书生该有的,围成半圈紧紧箍住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她咬牙双手抵在他胸前使劲去推,反而让两人离得更近,他垂首过来,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颈侧。
“唐娘子,你为何如此讨厌我,既然不喜欢,怎么还要来招惹我……”
温热的呼吸围绕在她颈肩,“你将我的文章,抄录学习,夸官那天特意来看我,还有周阁老的文会……你这样,叫我怎么办才好啊?”
“强词夺理!”唐素期恨恨开口,“无论是我还是我父母,都未曾当面和你说起此事,更是没有定下亲事,人人都有选择的余地,我不过曾经挑过你,你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可我知道了,既然知道,就不能这样轻易算了。”他垂眸看着映入眼前的雪白素颈,纤细修长,这样细弱,偏人又生得这般顽韧,叫人心底越发欢喜。鼻尖甜香四溢,热气氤氲浮动,他又没吃酒,怎么会这般恍惚迷醉?
“……厚颜无耻!”
这倒是说对了,他确实无耻,尤其对她。骂吧,大声些,最好能让他清醒,让他不要沉湎,不要如此色欲熏心。
“明明就无人和你说起,你自己处心积虑知道的,还怪旁人!”
怎么会无人和他说起呢,翰林那些同僚,不少人说起呢,他只是稍加引导,一个个就都说了,他都没费什么力。
“顾之岑,顾仲溪,你松开我……”
胸腔遽然轻震,他抬起眼,她叫他什么?
顾之岑、顾仲溪。
他头回发觉,这几个字就这样好听,萦回婉转,宛若仙音。
怀中瘦弱的肩头微微发颤,顾之岑侧眸去看,那双盈润的眼睛漫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洇湿了睫羽,尾梢衔着点点水珠,轻轻抖着。
原来这样生气,被他气的眼睛都红了。
粉润柔软的唇抿着,绷起来,小巧的鼻尖翕动,这般柔软可怜,揪起他的心。
喉头倏然哽窒闷痛,呼吸都闷闷的疼。
她不要生气,不要,如此生气。
他也会随之难过。
顾之岑松开手,她立即挣脱出来,带着满腔的恼意,抬头瞪他。
见他一副失落沉寂模样,心底只觉得好笑。
竟还能这般装模作样?
她没有犹豫,抬手朝他脸狠狠扇下。
啪的一声,极为清脆。
他脸歪向一边,颊侧迅速染上一片酡红,指痕掌印渐渐浮现。
回廊穿堂一片静默,只余微风拂过,吹开枝叶散动的声音。
脸上是热的,心底也是热的。有些痛,但不多。
顾之岑很畅快,尤其是那瞬间浓郁的甜香,迎面拂来。他仰着头笑起来,声音却……很轻。
好一会儿,唐素期压下心中的纷乱心绪,冷冷睇着顾之岑,“便是曾有与你结亲的打算又如何?没有婚约没有文书,我们毫无干系,你这样的年纪,前途大好,与身世更好的女子结亲也不算难事,犯不着因为一时意气,做下糊涂的事来。”
“……一时意气?”他垂下头,唇边淌着笑,语调拖了拖。
“你我都有各自的因缘,一时想差了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日后,你当清醒一些,方才做的事,我可以当没有发生,但我只忍你这一次,倘若还有下次,我不会轻易算了,你好自为之。”
顾之岑收了笑,低眸轻嗤,“各自的姻缘,顾某何来的姻缘?”
唐素期整理衣衫的手陡然一僵,眉心轻蹙,抬眼睨着他,“且不说旁人,顾编修不是有位苏州府的表妹么,你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
他掀起眼皮,“何人同她一起长大,何处传来的谣言,这样肆意胡说的话,唐娘子也信么?”
她上一世亲耳听到的,竟然还要同她抵赖?
她就不该觉得顾之岑是个可以讲道理的人,做出刚才那番事来,她竟对他抱有期待,当真也是可笑至极。
不打算与他再辩,唐素期干脆退开一丈远,站在廊柱下,只等着茯苓过来。
见唐素期不愿搭理他的模样,顾之岑也就无意再为难她,非得纠缠要个答案。反正许多事情他也不是从她口中得知。他想知道那些,总有方法。
只是,她能这样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想来应当是在意的罢?在意他身边旁的女子,怎么能说不是喜欢呢?他方才做出那样的事,也不与他计较,容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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