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家门口则人来人往一片忙碌,许多父亲的同僚或是门生都遣了人过来送贺礼。不消一个时辰,外院厢房几乎已经堆满了送来的贺礼。在旁登记的账房先生急得汗流浃背,运笔如飞,好在他资历深厚,忙碌许久,也未有错漏。
贺礼太多了,关系近的远的,送的大大小小的,种类样式都许多,好在大多人都知道他父亲为人品性,送的都不算太贵重。
姜绾取出袖中的绢帕,轻轻擦拭额前的碎汗,张口对身侧的唐素期说道:“这些大件器物的我和吴嬷嬷,马嬷嬷她们登记造册,至于那些书画雅玩,已经提前堆到你父亲的书房了。你抓个丫鬟陪你一起登记造册,你嫂嫂我就不叫她了,她这几日总是不大舒服。刚才又忙碌了一阵,我让她先在房里歇着了。”
唐素期点头应下,带上茯苓,转身朝父亲书房走去。
相较忍冬而言,茯苓更加细致一些,字也写得端正许多。
上辈子,无论是待字闺中时,还是后头嫁了人,她都做过许多这样的事情,还操持过大大小小的礼节,因后来,顾之岑官拜吏部尚书,她当时要做的事情,甚至比当下母亲做的还要多。
自然,将这些文物雅玩归类造册于她而言不算难事。
兴许是都知道她父亲好文墨,送来的书册字画实在是多。
唐素期归类安排如何放置,茯苓则负责登记。
在一众华美精巧的礼物中,眼前这一方黑檀木雕花小匣子十分惹眼。
将盒子打开,一方雕刻了北斗七星的歙砚映入眼帘,旁边放着一只另外用乌木笔匣装好的湘妃竹管紫毫笔,另一侧,是用墨匣装好的徽州墨锭。唐素期将墨匣打开,竟是仿进贡样式的墨锭。
只此三样,便已算得上十分周全。
而下方还压着一沓江西铅山连四纸。
铅山纸贵重,更重要的是它来自江西。
在唐素期还在好奇究竟是何人相赠的贺礼时,最底下突然显露出一角的深青色的绸带,已然揭晓了答案。
她秀眉微挑,唇角轻轻扬起,用手掌挡住绸带,顺势将绸带收紧拢在袖中,一边侧头吩咐茯苓登记下来。
究竟是不担心被旁人看到,还是觉得这东西会被她先瞧见,才这样大胆?
唐素期面上浮现一丝无奈,低声吩咐忍冬将东西放到书房父亲用得到的地方,转而又开始规整礼物。
其中一件,又叫她多了几分注意。
是名宰王介甫的字帖,用螺钿梨木小匣装得整齐小心,还氤氲着一股浅淡的白梨香。
这倒确实是用了十分之心,东西难得是一回事,而这位名相可是与父亲同样出生江西临川,且被父亲视作先正仪型。
唐素期都能想到,若是父亲见着这幅字帖,应当开心成如何模样。
“小心收起来,放在父亲桌案前。”
除了方才那样黎承安送的文房四宝,这幅名相字帖,应当就是最为熨贴之物了。
“是何人所赠?将送贺礼的人名写在旁边,也方便让父亲知晓。”
闻言,忍冬依照顺序翻动旁边的帖子,查出一副拆开,扬声答:“翰林编修顾之岑。”
兀地,唐素期胸口一闷,怔了片刻,旋即垂下眼,继续翻动账房那边的清册,没再多说什么。
差不多两个时辰,唐素期将贺礼规整好,该放进库房的,都安排人归置妥当,能当下用起来用的也都已放在了父亲的书房。
用晚食,难得的一家人都坐在一起。
平常徐毓好和唐樾都会坐在自己院中用饭,只有唐素期才跟父母一道,今日得了这样的好消息,姜绾做主,让厨房备了几道江西特色名菜,开了陈酿杜康一家同乐。
唐琮和唐樾自是不用说,都没少喝,就是好好的又聊到公务上的事,惹得姜绾一阵白眼方才停下。
“平常书房里是不能说话吗?好好的就不能聊点其他的事,成天就是衙门、公务……,这个属官今日做得好,那个郎中案子写得不错,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堂部那边还不够你说的呢,到家里也来这套,唐琮你快收敛些罢。”
唐琮悻悻地闭嘴,饮下一口杜康酒,又聊起了别的事。
说起今日,礼部的那些人来朝唐琮道贺,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一一应答,较他以往得了皇上赏赐,都无甚区别。
唯有一人,来同他说话时……
唐琮看向唐素期,“杳杳,一会儿来我书房,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唐素期虽不明所以,但也点头答应,直到用过晚食去了父亲书房,待到他提起时,她才后知后觉此事。
“在行纳吉礼半月前,我就同郑忱说过,你与黎世子的事,他听了,虽没说什么,但我能看出他面上失落……”说到这,唐琮轻轻叹气,“这事总归是我们做的不对,他在你们相见后那日曾与我说过,他很喜欢你。”
唐素期微微怔住。
那日马场留下的印象,郑忱该是个性情柔和温顺又内敛赤诚之人。他竟这般直白的与父亲表明对她的心迹吗?
可他们才见了一面,他怎么就喜欢了她?
“我听翰林院的人说起过,他如今被指派在史官堂编修实录,做事勤勉仔细,很有条理章法,带他的几个编修,对他都是不吝夸奖,想来不日,他也能留在翰林,不用外放了。”
见唐素期面色低沉,唐琮温声安慰,“杳杳也不必太过思虑此事,他今日便同我来贺喜了,坦荡大方,我观他面色,又出言问他,他那样,应当是不介怀此事了。”
唐素期抬起眉眼,开口问:“那他可说了什么。”
“他说,唐娘子蕙质兰心,敏而好学,是更胜男子的大家闺秀,”顿了顿,他又道,“他还说,他在史官堂前半个月,多亏了黎世子耐心指点,他才适应的那样好,黎世子不吝赐教待人坦荡大方,又学富五车,博闻强记,他说,你们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是他……”
话到这里,唐琮也有几分面露不忍。
他不大清楚这番言论究竟是郑忱肺腑之言,还是只为了宽慰他们而说的话。
但他记得郑忱当时面色总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哀伤,他还年轻稚嫩,并不擅长遮掩面色,就算话说的这样恳切真诚,但仍旧难掩失落。
但至少,郑忱能主动与他说这番话,其本心也可以想见。
能宽慰人心至此,实在是……实在是世上少有。
“他便是这样说的,大抵是一字不差,杳杳可明白他的意思了?”
唐素期抿了抿唇,而后缓缓颔首,“明白了。”
戌时初,浮云散开,月色渐渐显露。
唐素期出门前嘱咐两个丫鬟各自回房休息,只留她一人在屋外,墙边槐树石桌旁坐着。
似乎是因为多了雪衣娘,狮子猫变得格外黏她,就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原本在榻上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跳下来,跟在她裙裾后面,一步一步来了这槐树下,见她坐下,更是轻轻一跃,跳到她怀里,扑到膝上,懒懒的就躺了下去。
唐素期拈起它其中一只爪子看,果不其然脏了不少,一片雪白中灰扑扑的。
取出怀中的绢帕,牵着它的腿,细细帮它擦拭,狮子猫也不反抗,懒洋洋的左右扭着脑袋,也不知道是蹭到哪里,兀地挺了挺自己的肚皮。
身侧忽然掀起一阵清风,卷起唐素期鬓角散落的些许碎发。她动作微顿,随后继续擦起来。直到后腿也擦得干净,才将绢帕放在石桌上,侧眸看向身旁站着的人。
“怎么不说话,就在那站着?”
黎承安没有说话,绷着唇,双手环在胸前,自上而下觑着她怀里那只悠然闲适的蠢猫。片刻后,又上前几步,走到唐素期旁边坐了下来。
不过瞬间,伏在她膝头仰躺着的猫,突然就挣扎着站了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朝向黎承安,一点点后退着,后腿倏然踩空,嗤啦一下爪子勾进唐素期的裙子里,身体哧溜顺着绸裙往下滑,幸好被唐素期眼疾手快的托住才没有摔下去。
似乎也是觉得害怕,一头埋进唐素期肚子里蹭了蹭,屁股朝外,呜呜咽咽地叫着。
唐素期松了一口气,手顺着它背上的毛一点点抚摸。蹙起眉看向黎承安,“你别吓它,它胆子小。”
“我吓它?”黎承安压着眉头,扯唇低笑,似乎难以置信这话能从唐素期嘴里出来。
“唐杳杳,你可讲一些道理罢!我只是坐在这儿,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它胆小成这样,还能怪在旁人头上?”
他手臂撑在石桌上,侧眸睇着只露出半截屁股的狮子猫。
“得有十斤的肥猫了,竟胆小如鼠,也好意思……”
“黎承安?”
他挑起眉,“难道它还能听得懂人说话?”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要同一只猫计较?”
他同猫计较?
他要真同猫计较,这只猫就不会安然无恙的还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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