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茶盏放到一边,他缓缓开口:“这贺礼是胡管事叫我拿过来的,应当是没有弄错,兴许是本要一起送的,只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漏了一样。”
唐素期轻轻嗯了声,“没事,这与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过将东西拿来,中间有什么事,你哪里知道,你回去做事吧,不用在这儿了。”
怀里的猫,比刚才放松了许多,探头探脑也敢稍微伸伸爪子,还发出点细细的呼噜声。
唐素期顺了顺它脖颈的毛。
眼前倏地暗了些许,她偏过头来,是潭遂将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只手掌大小紫檀木盒。
唐素期知道,这东西极可能不是祭酒夫人送的,倒是黎承安口中的鸾凤和鸣缂丝挂屏,更像是祭酒夫人送的。
她想起前些时候的皓元寺之行,那时那人随口提过的话。
只是,非得将东西送得这样兴师动众么?
“杳杳看什么?”黎承安半垂着眼打量那方看似平平无奇的木盒,“想知道是什么,直接打开看看就是,特意叫人捎带过来的,想来也是贵重的贺礼。”
“兴许吧。”她面上多了许多无奈。
从怀里的猫就能看出来,那人出手很大方。
唐素期抱紧手上的猫,倏地站了起来。她稍稍抬头,就对上黎承安的眼睛,懒洋洋的半掀起来,眼尾上挑,和猫一样。
他目光朝下扫了一眼,“杳杳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这只猫?”
兴许是最近炙猪肝吃的有些多,只是抱了半盏茶的功夫,唐素期便觉得有些手酸,一月前都不至于这样累。
也怪自己这段时间准备出嫁的事,也没怎么带它一起走路。
唐素期轻叹一声,抬手指了指外间,“房子门板坏了,得修一修,还有,小鸟在外面呢,它们俩打架怎么办?”
黎承安扯唇轻笑,“方才我在你后头进来,已经着人去办了,很快就能修好,至于凤头鹦鹉……”
他斜起眼朝下睃,嗤笑,“这只狮子猫,比半月前又胖了些,这么大的个头,居然还打不过一只鸟,打不过也躲不开,反倒被啄了毛……”
唐素期轻声辩解,“它性子温和,待人亲近,只是胆子小。以前在家里,我都让它们俩隔开,相安无事,处的也不错,就是因为一日没见它们,加上又换了个住处,它们焦躁不安,这才起了冲突,它们都没有错。”
黎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模样十分无奈,“唐杳杳,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慈母多败儿。”
“……”
“你该对它们都凶些,将它们教好,不然倘若你哪日有事,不能回到家中,没法见着它,那时又该当如何?就你怀里的这只猫,平常就是宠爱过头了,才能一天不见主人就黏糊成这样。”
不仅如此,还又蹭又拱,将人衣衫都弄乱了。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也不见挪动一点,四条腿都成了摆设,从侧屋到主屋这段路,一步都走不得。
“它只是一只猫。”
黎承安沉默着,定定的看着她。
唐素期抿了抿唇,轻舒一口气,又抽出手来牵起他的手,握住。
“既有慈母,那便由你来做严父,严慈相济,总能教好的。”
望着那双清润含笑的眼睛,那些规劝的话一时间都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她都这样说了,他还能如何?
雪衣娘自不用说,不过就是一只猫,他还能教不好?
他再不会让一只狮子猫时时黏着她。
*
日渐黄昏,疏影横斜。
在正院与余敏蕙黎骕一到用了晚食,唐素期与黎承安去了前院,走路消食。
仔细算来,唐素期已有两年未曾这样细致的在侯府走过。
大多地方都没有变,只是因为这几日新婚喜庆,张灯结彩,都装点了一番。
这半日,黎承安就带着她在侯府后院走。顺带也将她带来的东西都好好整理妥当。
两人住在东侧院,近乎是她曾经的院子两倍大,尤其侯府人丁不兴,翁姑二人只有了黎承安一个儿子,主人少,自然伺候的丫鬟仆从也不多,显得的原本就很大的府邸,更加空旷。
掌灯时分,唐素期去了书房。
这书房是黎承安的,因着考虑到她也要用,又重新布置了一番,与旁边的耳房贯通,又凑了一个小书房出来。
唐素期如今就在这个小书房当中,临窗处放着一张黑檀雕花桌案,书阁、书橱,还有两张书柜都依序摆放着,已经放上了她从家中带来的一些书籍字画。靠里的博古架上摆着从她嫁妆里挑出来的一些文玩器物。
仔细看来,与她曾经的书房无甚区别。
潭遂带来账册此时就放在桌上,她正一笔一笔翻阅,与她之前做好的账册核对。潭遂做的账条理清晰,字迹端正工整,便是一整季各种田庄铺面的进项销项,看起来也不至于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黎承安便是在此时进了书房。
从隔间外就透出一片摇曳的灯影,就知道,她肯定在里面。
果不其然,她一身素白寝衣,外头罩着一件海青色的交领披风,安静的坐在桌旁。
昏黄的灯影映在她脸上,显得她愈加秀美温柔,像一块质地清透又未经雕琢的璞玉,触而生温,总让人爱不释手。
他放缓了脚步,走到她面前。
“还没看完,多久了,有一个时辰了么?”随手扯了把圆凳过来,坐在她身旁。
他抬手支着颌,眉目间含着温醇笑意。
唐素期手上的笔未曾停下,写写画画,又翻过一页。
“还没呢,看见我桌上的琉璃沙漏了么,过去了半个时辰多两刻钟。”放下手中的墨笔,她问,“狮子猫的房子已经修好了,它可还害怕?在里面待的还安稳?”
迟疑片刻,她接着开口,“雪衣娘呢?它又待在何处?它们分开了罢?”
顺势拉过她的手,用帕子擦去上面沾染到的墨迹,他回答:“放心,乖得很,今日该吃的炙猪肝也是全然没有剩下,雪衣娘可比那狮子猫好多了,准备的柳枝和桑树枝都很多,它也不会再去弄坏东西了。它们不待在一处,而今都不在一座屋子,都有人照看着,不用担心,再说了,刚用过晚食那会儿,你不是都看过了吗?这才过去多久,又不放心了?”
松开她的手,他眉眼间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知道,你安排这些我自然放心,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黎承安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也是为了让她宽心,才将事情都说得这样详尽。
瞥见桌角放在琉璃沙漏旁的木盒,他唇边的笑意一滞,缓缓收敛唇角。
这劳什子贺礼,竟还在这里碍眼。
做完手中的事,唐素期灭了蜡烛,收起手上的账册,顺势将桌角放着的沙漏和木盒也堆在一起,打算带去寝室放着,明日就将这些账册,交还潭遂。
见她要出去,黎承安抬步跟在身后。
外间的书房宽敞了许多,堆放的东西也多了很多。
桌案旁还点着灯,桌上还放着书册。
路过时,唐素期随意瞥了几眼。
她黛眉轻蹙,转而看向身旁的黎承安,“你近日都在看云南贵州那边的山川舆图,和历年征讨记录……”一边说着,她抬手翻了几页。
她记得,那事少说还有半年才发生,怎得如今才深秋之际,还未至年关。
不对,不当是这样,他只是在看这些书册,而已。
“怎么了,可是账册太重,若是觉得手酸,我来帮你拿着便是。”说话间,手已经搭在她小臂上。
唐素期收敛神色,缓缓摇头,“我自己拿着便好,我就是看见你桌上放着的东西,有些好奇……你在京营学习营务,为何还要看这些?”
尤其是那些舆图。
黎承安笑了笑,想起两人还未定亲时,她对他说过的话,那会儿,她还非得关心,究竟御前伺候的展书官是谁。
“我在京营观政之前,曾暂代我那位探花同僚做过一段时间的展书官,便是在某日经筵日讲之际,陛下提起过西南土司争端的事……”
他俯身下来,凑到她面前,“陛下问我有何谏言,我斗胆陈言,要平定西南土司之乱,须改土归流。”
眼看着面前人睁圆了眼,一副讶异模样,黎承安笑得愈发肆意。
“杳杳是觉得,我很大胆?”
大胆吗?
可最后朝廷确实走了这条路,这不正说明皇帝早有此意。
他不过是顺势说出来罢了。
唐素期摇头,“既然陛下让你说了,又让你协赞京营事务,那便是不是大胆。”
“那是什么?”他抬手贴上她的脸,手背在她脸颊轻轻摩挲。
果真和他想的一样,柔滑光洁,触而生温。
黎承安垂下眼,细细的看着她。
那双大而澄明的眼,好似有些许困顿迷惑,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倏尔又缓缓睁开眼,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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