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的兄长见过他许多回,偶尔看见他还会主动和他说话,那么应当是认得他的。
与其在这里干想,不如先去看看小姐兄长究竟要做什么,再细细商量。
就算真如他猜的那样,确实碰上了些事,他相信,也能早做打算。
*
马车一路驶向东华门,宫门口值守的侍卫看了她手中的凭帖和公主写的信件,便放了她和茯苓进去,而凤仪宫的女官早就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她过来,引着人往公主所在的敏嘉斋过去。
到了敏嘉斋门前,那位引路的女官看向茯苓,温声开口:“请姑娘在此处稍后,里面备了茶水和座位。”
茯苓抬眸去看,在门外廊下放着一把小杌子和一张小几,上面摆了茶水点心,旁边还站着,一个身着宫装的宫女,见她看过去,还朝她笑了笑。
就这样在门外廊下陪着夫人,也是一样的。
原本她以为按照规矩,她得在宫门口等着呢,没想到还能跟着一起进宫。
引路的女使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替她掀开帘子,就站定在门前,唐素期笑了笑独身一人走进了内堂。
这应该是间书房,虽然不大,但十分明亮。窗牖被支开,午后的日光便透过高丽纸糊做的窗纸撒进来,柔和一点儿都不刺眼。
窗前放着一张宽大的梨木雕花桌案,桌上铺着杏色的桌毯,右侧整齐叠放着几本书,目光越过这些书册,便看见坐在圈椅上的公主,她穿着一身鹅黄色对襟窄袖袄裙,梳着双丫髻,只简单的带了一对白玉兰绒花,看起来清雅而素丽。
她正垂头看着铺在面前的书,背脊挺直,看的十分专心。
柔和的阳光,给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唐素期不愿打扰她,缓缓朝前走。
直到敏嘉公主手指翻起书页,又下意识揉了揉酸痛的肩颈,这才发现缓步过来的唐素期。
她呆了一瞬,眨着那双小鹿似的水润润的眼,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唐素期,见唐素期笑了,她随即扬起唇角,绽出一抹明媚的笑来。而后将书放下,站起身,绕过书桌迈着轻快的步伐迎了上去。
两人此前并未见过,而面前这人又是当今皇帝和皇后唯一一位公主。按理来说,她应当是十分拘束,态度恭敬的,至少明面上应当是这样的态度,可当她裙裾翩翩的走到自己面前,又自然大方地牵起她的手,朝她道:“期姐姐你来啦,敏嘉等你好久了,那本书都快看了一半。”
唐素期原本还僵着的肩头,因这一声轻唤,舒展了许多。
“公主久等了。”
敏嘉松开唐素期的手,垂着头笑了笑,“其实也没有很久,我就是故意这样说的。而且我看书看得入迷,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就下意识这样说,姐姐也别当真。”
“我们不在这儿,去花厅那儿小坐,”顿了顿,她抬眸看向站在原地的唐素期,“我准备了一些好吃的,我们去那,边坐边说,好不好?”
“恩……”
话还没说完,敏佳就牵起她的手,朝里面走去。
敏嘉斋离凤仪宫不远,是一座独立的宫院,刚才的书房是前堂,而后堂则是公主的寝居,中间则是一座小小的花厅,四面都开着窗,光线通透。
唐素期目光穿过开着的窗,窗外是一座小庭院,种满了栽着青竹和丹桂,微风拂过,卷起阵阵桂花香。
敏嘉拉着唐素期在临窗的檀木螺钿方桌旁坐下。
就和敏嘉刚才说的一样,她确实准备了些吃的,还准备的不少。桌上摆着一壶青花茶钟,依着次序摆了些茶点和水果,样子都精致漂亮,看着便香甜可口。
松开唐素期的手,见她稳稳坐在靠椅上,敏嘉才接着开口:“这是我叫宫里的人泡的阳羡茶,这茶产自母后的家乡,很有名的,我最近便一直喝这个,又香又甜,也不苦涩。”
说着,又抬手倒了两杯,将其中一只海青色茶杯推到唐素柒面前,眨了眨大眼睛,示意她尝尝。
“这个米粉蒸的茶糕,又香又甜,我近日来也很爱吃,还有这个桂花马蹄糕,桂花用的就是外面的那些桂花,很甜的,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这个百花果蜜,酸酸甜甜的,也很是可口。”
唐素期对敏嘉公主的分外热情,有些招架不过来,只能她说什么,她就顺着目光看去,然后点头,一样一样认了过来。
“这个柑橘和雪梨,都是贡品,父皇叫人特地送到我这里来的,都是应季的,很好吃,期姐姐也尝尝。”
“……好,多谢公主款待。”
她抿了抿唇,在公主的注视下,拿起一片柑橘送入口中。
慢慢吃完,唇齿间都盖着一股酸甜的果香。
“期姐姐不用觉得拘束,就当我是你的表妹就好了,”敏嘉手指覆上海青色的茶盏,笑了笑,“我以前就听过姐姐的名声了,很早就想见了,也是总算得了机会才能见上。”
从改良直辕犁到办民间社学,这桩桩件件,都让那时年纪还小的她生出了许多好奇。她与母后说,来日一定要见一见这位姐姐。
可母后总跟她说,见了面又能如何?她那样,书也没看几本,字又识的不多,怎么和人说话?
这实在让人生气,但也有道理。
所以这几年,她每日都在认真读书写字。
渐渐的好像也淡了,非要见一见这位礼部侍郎之女的决心。但后来,在半个月前,她听母后说,长宁侯世子要大婚了。
才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很是意外。她知道这位世子的,他父亲,曾经是她父皇的伴读,两人关系很好,就算是现在,那位长宁侯也是父皇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长宁侯世子她也见过,甚至还算熟悉,按照父皇的说法,他应当称他一句世子哥哥,只是那人又冷又傲,还长得那样高大,看着就叫人害怕,就算母后多次说过他人很好,不过是外冷内热,比他几个皇兄好多了,她也仍不愿和此人接近。
这样的人居然要成婚了?
敏嘉问冯皇后,“母后,那究竟是谁要嫁给他?”
冯皇后笑了笑,“就是你时常惦记的那位,礼部左侍郎之女,也不对,过完今日,就应当是礼部尚书之女。”
敏嘉睁大了眼睛,“是阿期姐姐?”
……
于是,终于有了此刻她们的见面。
敏嘉没有预料到曾经向往过的人,好奇过的人,竟长得这样好看,还这样温柔,说话声音也这样好听。
若是可以,她也想要母后给她生这样一个姐姐,但就当下来看,肯定是不行了。
她也算明白,为什么长宁侯世子那样不好接近的人,会娶了这样一位妻子。若换做是她,她要是个男子,也应当是十分愿意娶得这样一位妻子,还当日日疼宠,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只是几日前,长宁侯世子才出远门去了吧,还是父皇的旨意,这是母后和她说的,她应当是没有记错的。
还说他好呢,分明是坏极了。放下新婚的美丽妻子,无论如何都难以原谅。
这般想着,敏嘉皱起眉,肉肉的嘴唇也随之撅了起来,满脸不忿的模样。
唐素期在她说话时,便一直看着她了,眼看着垂下头盯着手中茶盏的人,兀的抬起眼,用那双明亮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让她想起她前些时候吃到的葡萄,紫黑色的,洗得干净时,就是公主眼睛这样的颜色。
她看得实在是太久了,两人又离得近,对桌坐着,那热切的目光仿佛带着温度,黏在她脸上,连带着她颊上也起了一层浅浅的热意。
然而没一会儿,她又压起眉头,黑葡萄似的瞳仁被遮了一半,一副生气了的模样。
唐素期手撑着螺钿桌,试探地问道:“公主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惹得你不开心?”
敏嘉张唇啊了一声,连忙摆手,“没有事惹得我不开心,我就是发会儿呆,阿期姐姐你别在意。”
真的只是发呆吗?那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又不太像。不过公主既然都这样说了,她也就没有必要追究。
敏嘉缓了缓心情,扬起笑来,单手撑着腮,“我给阿期姐姐写信时就有提到,我近日在读诗经,我确实有几处不大懂的地方,想要请教姐姐。”
唐素期微微颔首,示意她接着开口。
“《诗经·周南·卷耳》的开篇有两句,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这是整首怀人诗的诗眼,其实这句我看了很久,有结合前一句,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意思应该是思念远行的丈夫,莲菜卷耳菜都装不满筐子,干脆叹了声气,把筐放着,看着自己丈夫离去时的路……我能看懂这首诗的意思,就是很好奇,是不是,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都会这样呢?做事也做不好,会想着人发呆。”
夫子说这首诗写得很好,简单的几个字,就生动地写出了妇人思念远行丈夫的场景,就连她这样的,许多晦涩的书籍都看不懂的人,也能构想出来那样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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