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大致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昨日差不多用完晚食,姜绾正打算在院子里走走路,消消食,门房突然传信来,说是小姐的陪房有事找,正在外院等着,还说一定要让姜绾过去一趟。
唐素期几个陪房,姜绾都知道,而那个叫做潭遂的,她更是印象颇深。她直接和丫鬟说,叫人过来内院。
原本姜绾想,这样大晚上的来找,多半也就是自己女儿有什么着急的事要找她,才叫了信赖的陪房过来。没想到潭遂说的事,竟然和她女儿没什么关系,甚至大概出乎了她意料。
他很冷静,也很仔细,有条不紊的,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了清楚。
这个陪房,他在东城办事的时候,看见唐樾脸色不太好从茶楼出来。他跟上,一路跟着,发现唐樾去了一家官窑厂,蹲守了半天又躲着人,似乎没什么结果,后面便回了驿馆。那谭遂觉得不对,自己亲自去了趟官窑厂。潭遂这段时间采买、装潢,跑了不少家窑厂,买过许多瓦片,与通惠河那边的建材行当都有过联系,也算认识些人。
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那家官窑厂近日里,往太平金仓那边送了不少瓦片和青砖。他又扮作瓦客商,进了窑场走了一圈,发现窑场有些砖瓦,确实质量不高。
正想去朝阳门外的公署找唐樾说明时,恰巧碰上有人过来。好几个人,身穿官服的手里捧着一摞文书,后面几个一副胥吏打扮。
还来不及细查,他就先一步回来。将这些事情告诉了姜绾。
姜绾才听见这些,当即就知道不对。马上就打算叫人去找唐琮问问。还是潭遂出声提醒她。
“夫人,眼下这个时辰,至多再过一刻钟,大人就要回来了,您此时遣人去请,反倒不好,不如再耐心等等。”
她一时着急失了分寸,没想那样多,经他一提醒,她便耐下性来等。所幸不到一刻钟,唐琮便回来了,而他知道了这事,思虑片刻,就有了决定。
“我是礼部的堂官,不是工部的人,按理来说是不该干涉工部的事务,况且他又是我儿子,我若真在明面上掺和进去,恐怕不仅帮不到樾儿,反倒会害了他。”
姜绾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做爹娘的,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扣押在公署,什么都不做?明知他是被人冤枉的,还放任着,不帮忙?
唐琮一边安抚她,一边写了亲笔信叫人送去右佥都御史那,在信上说了京仓这边工程或有隐情,那位御史素来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唐琮又和他有昔日旧情,这样一封信送出去,不说帮忙翻案,至少,在将这桩事定性前,他会叫人仔细查一查这桩事。
另一边,唐琮叫潭遂以送冬衣的名义去公署,问清楚唐樾,他究竟去窑厂那边是要查什么事情。他们也好找准入手的地方。
既然有人刻意陷害,那便要找到证据才是。
将事情说完,姜绾也松了一口气。
“杳杳不用太担心,我与你爹这一路走来,也没少碰上过这样栽赃陷害的事情,以前还没什么人帮我们,虽然走的难了些,但如今还不是好好的?你阿兄他肯定也和我们一样,不会轻易被人扳倒。”
话虽是这样说,但受此劫难的人是自己的至亲,又怎么真能做到不过分担心呢,她尚且是这样,又更何况是父亲母亲。
唐素期垂下眼,忍住眼底繁杂的心绪。
这事蹊跷,也处处透着不对劲。她兄长不是个粗心的人,做事向来仔细,前些时候从嫂嫂和母亲口中就能知道,他为了这桩事费了不少心力。
结果却闹得这样。
恐怕不只是窑厂的问题,那料册究竟经了哪些人的手?仓场管事又是否有意而为?
修缮仓廒,是内官监太监奏请工部,而督修仓廒除了有工部官员之外,内官监也派了人。
这其中,可以出错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还有最为重要的事情。
她兄长究竟是得罪了谁,为什么要布这样一个局来构陷他?
目的究竟是什么?
“杳杳你的手这是怎么了,怎么破了一道口子?”
唐素期回过神来,顺着姜绾手指的地方去看。
手腕处有一道刮伤,她还没发现,应当是昨夜争执时不小心弄的。
但她不想同母亲说。
现下她兄长的事情要紧,这是说出来,不过徒增烦恼。
“应当是修剪花枝的时候被刮到的,也不深,您不说我都发觉不了,怪不得一点都不疼。”
*
已至深秋,霜降已过,不久便要立冬。
乡试才结束不久,按照礼制,放榜过后顺天府要为中试的举子举办荣恩宴。荣恩宴礼仪规格、座位次序等事项归由礼部仪制司管理,场地和做事的小吏调配则有顺天府负责。因着这桩事,作为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的顾之岑被郎中指派去和顺天府这边交接。
顺天府少尹夏昆年纪比顾之岑大了不少,为官十几载,面上又多了许多沧桑,乍一眼看过去两人几乎差了辈。起初,夏昆对礼部安排顾之岑负责荣恩宴是有些异议的,但因着公务,两人认识了有半月,渐渐的,夏昆对这位年轻的礼部主事改观了许多,甚至还起了些欣赏的意思。
他虽然只是顺天府少尹,可看的眼光却不错,依照此人言行举止处事态度,来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趁着人还年轻,官职不高,和他交好总没错,再说,这人相处的也自在舒服,许多事情,夏昆能方便礼部肯定是会尽力配合的。
如今荣恩宴也过去了,还有些最后需要核对的账目。
夏昆和顾之岑就在顺天府户曹的偏厅,条案上放着荣恩宴的账目和器物清单,顺天府和仪制司的吏员则在旁边侍候。
账目冗长枯燥,虽然顾之岑说的简要也条理清晰,但听的久了顺天府少尹难免有些疲惫。
虽还端正坐着,手上拿着账册,心中却忍不住念叨,这顾主事做事仔细不假,就是也太过仔细了。账目核过两遍,连宴席上的每道菜品,用的器皿都一一对了,他以前也不是没和礼部的人一起做过事,但细数那些人,还没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位仔细谨慎。
终于对完了,吏员们也拿着东西一一退下。顺天府衙偏厅,只剩下夏昆和顾之岑两人。
夏昆捧起面前的热茶捂手,再不用看那繁琐的账目,心里轻快不少。
他望向眉目舒展的顾之岑,顺口说道:“前两日,顾主事叫巡检司小校押送过来的几个泼皮,我这边已经打发了,再不会给人添麻烦,往后啊,这街面上也能清静一些,尤其是东华门那边,那里是宫门出入,格外重要,以往巡查的小吏确实不够,我已经多指了几个人过去。”
顾之岑侧眸瞥向夏昆,面色似有不解,“打发……那几个泼皮,不是该关在顺天府牢中吗,怎么叫打发?”
况且,不过巡检司捉人这样的小案子,文书还不曾到呢,又怎么会惊动一省的提刑衙门?这无论从和考虑,都不合规矩。
前日夜里那个小校,显然是认出了他,知道他这段时候和夏昆待在一起,说话也格外客气。是以也不难猜到,今日夏昆特意提起此事,恐怕就是担心他主动问起那闹事泼皮的踪迹,故意说给他听。
因为依照本朝律法,倘若顺天府的犯人在府衙地界内消失,顺天府少尹是难辞其咎的。
夏昆轻松的笑容一僵,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那几个泼皮原本是要治罪的,还没开始上刑审问呢,提刑按察使司那边就来人了,直接将三个人都提走,与我们这边说是跟一桩旧案有关……顾主事你也知道,他们那些人做事,我们顺天府是不好过多追问的。”
他这话说的,似乎滴水不漏,只是在最后几句时,抬手揉了揉鼻子,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顾之岑心底疑虑并未减少,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只同夏昆一样,聊天般的随意道,“不过几个泼皮无赖,竟有那样大的本事,还能惊动臬台衙门?”
说到这,夏昆已然十分后悔自己嘴快,编出来的话,多说多错,压根就瞒不过顾之岑这样的聪明人,经不住细想。
许是这些天来的相处,让他习惯在顾之岑面前随性轻松不少,嘴里的话也没有和以前那样思虑周全。
这背后的事,他哪里敢说?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少尹,在整个京城实在微不足道。他要是不听话,真说错了,做错了什么,不知不觉就能被人撸下来,随便扔去个偏远地方流放,再过几年京城里哪里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他这样一号人物。
夏昆扯着唇打了个哈哈,端起手上的茶盏掩着嘴,轻声道:“这年头,怪事多着呢,有这么一桩事,也不算太少见。”
此刻,原本精神不济的夏昆突然又来了精神,说回到荣恩宴的菜品和在宴上表演的戏班子,方才那些只愿捎带过的细节,竟又被他翻出来一一提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